夜色如墨,燭火在寢殿內投下搖曳的光影。蕭景琰靠在引枕上,望著正在為他整理藥碗的沈夢雨。這些日子以來,她總是這般安靜地照料著他,可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卻時常掠過他讀不懂的陰霾。
“夢雨。”他忽然開口,聲音因久病而沙啞,“這些時日,辛苦你了。”
沈夢雨的手微微一頓,藥匙碰在碗沿發出清脆的響。她抬眸看他,唇角彎起溫柔的弧度:“王爺說的什麼話,這都是臣妾分內之事。”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只聽得窗外夜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蕭景琰凝視著她,忽然道:“你回來後,似乎與從前不同了。”
燭火噼啪一聲爆開燈花,映得沈夢雨臉色忽明忽暗。她放下藥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袖。
“王爺可還記得...”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去年江都與安陽交戰之時,臣妾曾突然失蹤?”
蕭景琰神色一凝:“自然記得...”他忽然頓住,因為看見沈夢雨眼中滾下兩行清淚。
“當時臣妾想要阻擋你們自相殘殺。”她抬起淚眼,唇邊卻帶著悽楚的笑,“臣妾知道您當時心意已定,於是只能深夜潛入安陽軍營,試圖勸蕭景瑜退兵。可沒想到,他竟將我打暈,又抹去了我的記憶。”
蕭景琰猛地坐直身子,打翻了榻邊藥碗。褐色的藥汁濺溼了錦被,他卻渾然未覺:“你說什麼?”
“等我醒來時,已在青陽行宮。”沈夢雨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他用藥讓我忘卻前塵,給我改名玉妃,說我是他從江南帶回的侍妾...”
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微微顫抖。蕭景琰想要開口,卻發現喉嚨哽得發不出聲音。
“那行宮很是精緻,他待我也算以禮相待。”她唇角的笑越發苦澀,“直到我墜崖記憶忽然恢復...”
最後幾個字輕若蚊蚋,卻如驚雷炸響在寢殿之中。蕭景琰臉色煞白,手指死死攥住錦被,指節泛出青白色。
漫長的死寂籠罩著兩人,只聽得更漏滴滴答答地響著。沈夢雨緩緩跪在榻前,俯身行了大禮:
“臣妾玷汙皇家清譽,罪該萬死。雖是遭人設計,但終究...早已失身於他。”她抬起頭,淚水中帶著決絕的傲骨,“若是王爺介意,儘可以賜死臣妾,只求善待琪寶。”
蕭景琰的指尖在錦被下攥得發白。他忽然想起江月戰戰兢兢的稟報:“曹公子獨自闖入行宮救人,屬下找到他們時...兩人獨處一室...”
而此刻,沈夢雨的陳述裡,竟對曹元澈隻字未提。
一股灼熱的怒火在他胸腔翻湧,幾乎要衝破喉嚨。但他只是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沈夢雨急忙起身為他撫背,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那雙手冰涼而顫抖,力道卻大得驚人。他盯著她,眼底翻湧著滔天巨浪——不是為了蕭景瑜,而是為了那個被她刻意隱瞞的名字。
“他...可曾傷你?”最終問出口的,卻是這樣一句。
沈夢雨怔住了,準備好的所有說辭都堵在喉間。
蕭景琰的手撫上她臉頰,指尖擦去不斷滾落的淚珠:“我是問,蕭景瑜可曾虐待你?用刑?餓著你?還是...”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眼淚落得更急:“沒有...只是關著,以禮相待...”
話音未落,已被擁入一個顫抖的懷抱。蕭景琰緊緊抱著她,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裡。她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頸間,聽見他破碎的聲音:
“對不起...是我沒能護住你...”
沈夢雨徹底怔住了。她設想過他暴怒,設想過他嫌棄,甚至設想過他賜下白綾——唯獨沒有想過,他第一句問的,是那人可曾傷她。
“王爺不介意?”她聲音發顫。
蕭景琰稍稍鬆開她,通紅的眼中情緒翻湧:“介意什麼?介意你為平息戰事隻身犯險?介意你遭人算計?”他撫著她散落的鬢髮,聲音痛楚,“我只恨自己當時為何沒能看穿他的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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