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禍國殃民?”他低聲咀嚼著這個詞,彷彿在品嚐一枚甘美的果實,“說得真好。沈夢雨啊沈夢雨,你下令封鎖城池的那一刻,便註定要揹負這萬世罵名。”
他緩緩踱到窗邊,透過細密的窗格縫隙,望向陰沉沉的、彷彿也染了疫病的天空。
“斷我鹽路?罷我官員?收買人心?”他嗤笑一聲,聲音裡充滿了怨毒與得意,“我看你現在,如何應對這沸騰的民怨?如何收拾這爛攤子?等你民心盡失,聲名狼藉之時,便是王爺想保,也保你不住!”
他甚至能想象出蕭景琰此刻的焦頭爛額,以及沈夢雨那強裝鎮定、實則如坐針氈的模樣。這讓他感到無比的舒暢。
“等著吧,”蘇懷瑾喃喃自語,眼中閃爍著餓狼般貪婪而殘忍的光芒,“這江都,亂得還不夠徹底。等這城變成真正的死地絕境,便是我們……撥亂反正,重掌大局之時!”
他轉身回到書案前,心情愉悅地提起筆,彷彿窗外不是一場生靈塗炭的瘟疫,而是為他精心搭建的、通往權力巔峰的階梯。
月華如練,靜靜流淌在易州督尉府的庭院中。曹元澈獨立於窗前,俊朗的眉宇緊鎖,往日沉靜的眼眸裡盛滿了化不開的憂色。來自江都的訊息透過隱秘渠道傳來,字字句句都如重錘敲擊在他的心上——疫情肆虐,封鎖孤城,萬民怨懟,而她,沈夢雨,正被推至風口浪尖,承受著千夫所指。
他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與無力感蔓延至四肢百骸。恨不能插翅飛越千山萬水,去到那座被瘟疫和絕望籠罩的城池,哪怕只是擋在她身前,分擔一二。
這幾日,刺史千金高語然似乎察覺了他的異常。她依舊巧笑倩兮地來找他,尋些由頭讓他相陪,或是賞花,或是漫步易州街頭。曹元澈恪守著禮數,勉強應對,陪她走過繁華的街市,聽著她軟語輕聲,心思卻早已飄向了遙遠的、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的江都。
“元澈哥哥,你近日似乎總是心神不屬,可是遇到了什麼難事?”高語然終是忍不住,在一間茶樓雅座裡,關切地望向他,眼中帶著試探。
曹元澈驟然回神,壓下眼底翻湧的情緒,端起茶盞掩飾性地抿了一口,語氣平淡無波:“勞高姑娘掛心,只是些軍務瑣事,並無大礙。”
他掩飾得很好,但那不經意的走神和眼底深處無法完全隱藏的沉重,又如何瞞得過心思細膩又滿心滿眼都是他的高語然?她直覺他必定藏著沉重的心事,卻撬不開他那緊閉的心門。
高語然心中惦念著曹元澈連日來的心不在焉,那份若有若無的疏離感讓她坐立難安。這日,她特意挑了一盒新到的蘇杭胭脂,尋到了曹元儀所在的小院。
只見小姑娘正蹲在院中的茉莉花架下,小心翼翼地用菜葉逗弄著一隻雪白的兔子,陽光灑在她身上,顯得天真又無憂。見高語然進來,曹元儀立刻揚起笑臉,聲音清脆:“語然姐姐!你怎麼有空來找我玩呀?”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歡快地跑過來。
高語然笑著將胭脂盒遞給她:“得了盒新顏色的胭脂,想著你或許喜歡,就給你送來了。”她頓了頓,狀似不經意地環顧四周,柔聲問道:“怎不見你哥哥?這兩日似乎很少見他出門。”
曹元儀接過胭脂,眼睛亮晶晶地打量著,嘴上答道:“哥哥呀,他好像軍營裡事務特別多,回來也總待在書房,悶得很呢!”她撅起小嘴,一副抱怨兄長老是忙正事、沒人陪她玩的樣子。
高語然心中暗忖:果真是在忙公務嗎?可那眼神里的沉重,不像僅僅是軍務煩心…
她順勢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拉過曹元儀的手,語氣愈發溫和:“元儀,你最近有沒有覺得你哥哥似乎有什麼心事?我瞧他好像總蹙著眉頭,是不是遇到了什麼難處?你可知曉?”
曹元儀心裡咯噔一下:果然是為哥哥來的。語然姐姐真是敏銳,但哥哥和王妃娘娘的事,是絕不能從我這漏出去半個字的。
只見曹元儀眨巴著那雙清澈無辜的大眼睛,小臉上滿是困惑:“心事?沒有呀!”她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笑嘻嘻地扯開話題:“啊!說起來,哥哥前天還兇我呢!說我新紮的那隻燕子風箏飛得不如隔壁李家小子的高,語然姐姐你說,他是不是很過分?明明我的燕子更好看!”
她嘰嘰喳喳地開始抱怨哥哥不懂欣賞風箏,又扯到最近街上哪家鋪子的水粉細膩,哪家的絲線顏色最鮮亮,完全是一派不諳世事、只關心玩鬧妝扮的小女兒情態。
高語然幾次想將話題拉回來,都被她巧妙地用“哥哥小氣”、“新裙子花樣”、“兔子不吃菜葉”之類的話頭給帶偏了。小姑娘笑得沒心沒肺,彷彿完全聽不懂高語然言語下的深意。
高語然看著眼前天真爛漫的曹元儀,心下無奈:這孩子,是真不懂,還是…太懂了?句句都在答,卻句句都不是我想要的答案。
她又試探了幾句,曹元儀卻始終圍繞著風箏、胭脂、兔子打轉,關於曹元澈的心事,守得密不透風,滴水不漏。
最終,高語然只得起身告辭。看著曹元儀抱著白兔、揮著手甜甜地說“語然姐姐常來玩呀”的模樣,她心中那份失落與疑慮不禁更深了。這曹家兄妹,似乎都藏著她不瞭解的秘密。她悻悻離去,裙襬拂過石階,帶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惆悵。
是夜,曹元澈終於送走了高語然,回到自己寂靜的房中。所有的強撐的平靜在獨處時轟然崩塌。他揮退侍從,獨自站在窗前,仰望著天邊那輪清冷的孤月。
月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孤寂的輪廓。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段與沈夢雨在逃亡路上相依為命、驚心動魄又暗生情愫的日子。林間的躲避,山洞的取暖,危難時的相互扶持,她那強裝鎮定卻偶爾流露出脆弱依賴的眼神……一幕幕,清晰得恍如昨日。
那時雖命懸一線,前途未卜,但至少,他還能在她身邊,還能為她擋去些許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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