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蘇容軒打斷父親的話,語氣激動起來,“若家族的榮耀需建立在背叛與不義之上,那樣的榮耀,孩兒寧可不要!江都王或許眼下艱難,但他勤政愛民,從未失卻王者氣度。王妃亦在傾盡全力助王上度過難關。此刻正是國家用人之際,我蘇容軒深受國恩,豈能因畏懼強權而做那首鼠兩端之人?”
他後退一步,向著蘇懷瑾深深一揖,語氣卻無比決絕:“父親恕孩兒不孝。道不同,不相為謀。忠義二字,重於泰山。即便前路是萬丈深淵,孩兒也願與江都共存亡,絕不會向安陽王屈膝!”
說罷,他不再看父親瞬間變得鐵青的臉色,毅然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書房,只留下沉重的關門聲在寂靜的夜裡迴盪。
蘇懷瑾獨自坐在燈下,臉色變幻不定,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意味複雜的嘆息。兒子的剛烈正直,出乎他的意料,也徹底打亂了他的盤算。棋局之中,一枚重要的棋子,竟就這樣脫離了掌控。
沉重的關門聲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蘇懷瑾的心上。書房內陷入死寂,只剩下那盞孤燭的火苗不安地跳躍,將他臉上瞬息萬變的情緒照得明暗不定。
預期的暴怒並未立刻爆發。蘇懷瑾站在那裡,身體因極度的氣悶而微微顫抖,他死死盯著那扇門,彷彿要將它燒穿。良久,一聲漫長而沉重的、帶著無盡挫敗感的嘆息從他胸腔深處溢位。
“逆子啊……真是逆子!”他喃喃自語,聲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咆哮,卻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痛心與深深的無力。他緩緩坐回椅中,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許多力氣,平日裡的威儀被一種疲憊的父輩憂思所取代。
他沒有再摔打東西,只是抬手用力揉捏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糊塗!糊塗透頂!”他低聲斥罵著,物件是那個已然離去的兒子,“滿口的忠義節烈,一腔的熱血孤勇!可這世道,豈是光憑這些就能走下去的?!”
他的怒氣,更多來源於恐懼——對兒子即將踏上一條佈滿荊棘甚至可能是絕路的恐懼。他不是要放棄這個兒子,恰恰是因為太過重視,才無法眼睜睜看著他往火坑裡跳。
“審時度勢!何為審時度勢?!”他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在質問不在場的兒子,“安陽王勢大,佈局周密,勾結外族固然不齒,可成王敗寇!江都如今內憂外患,風雨飄搖,你拿什麼去‘共存亡’?拿你的一腔熱血嗎?那隻會被現實碾得粉碎!”
他想到兒子可能面臨的悲慘結局,心中便是一陣揪緊。蘇容軒的剛直和才華是他一直引以為傲的,可如今這優點卻成了最致命的弱點。
他一聲長嘆,充滿了無奈的掙扎,“為父讓你順勢而為,並非貪生怕死,更非賣主求榮!只是想在這亂局之中,為我蘇家,為你……尋一條活路,一條能保住根基,甚至能更進一步的活路啊!”
“你怎麼就不明白……怎麼就不懂為父的這片心!”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苦澀。憤怒漸漸褪去,留下的是更深的擔憂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無力感。他知道兒子的脾氣,一旦認定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
“罷了,罷了……”他最終揮了揮手,彷彿要驅散滿心的煩躁,“且讓你……再碰碰壁吧。但願現實能讓你清醒幾分。”
但他的眼神卻逐漸變得深沉起來。他不會明著與兒子作對,但暗地裡,他必須做更多的謀劃和準備,或許……要在安陽王那邊留下更多的轉圜餘地,以便在最終關頭,能保住兒子的一條命。
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溫柔地灑在明正院的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院內幾株海棠開得正好,微風拂過,帶來淡淡花香,暫時掩去了王宮中若有若無的緊繃氣息。
王妃沈夢雨坐在鋪著軟墊的榻上,身前的錦褥裡,裹著六個多月大的琪寶。小傢伙穿著柔軟的紅色綢緞小襖,臉蛋圓潤白嫩,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好奇地追逐著母親手中一支玉簪反射的光點,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無齒之音,藕節似的胖胳膊小腿歡快地蹬動著。
沈夢雨唇角含著一抹極為輕柔的笑意,耐心地拿著那支並無尖角的玉簪,輕輕晃動,引著孩子的視線追隨。那細微的光斑跳躍著,落在孩子純淨的眼眸中,彷彿盛滿了星光。
“琪寶,看這裡,”她的聲音溫軟得如同春日化開的溪水,帶著天然的旋律,“喜不喜歡呀?”
孩子被她的話語吸引,咧開小嘴,露出粉嫩的牙床,流出幾絲晶瑩的口水,笑得毫無陰霾,那純粹的笑聲如同最清脆的銀鈴,能暫時敲散人心頭所有的重負。
這一片稚嫩依賴的模樣,讓沈夢雨的心柔軟得一塌糊塗。琪寶雖並非她親生,但日夜相伴,悉心呵護,她早已將這小小的孩兒視如己出,骨血相連。
看著孩子全然不知世間愁苦、只需飽暖無憂便心滿意足的模樣,沈夢雨眼底深處那抹被精心隱藏的憂色,幾乎要難以抑制地漫上來。北疆危急的戰報,西境安陽王虎視眈眈的兵力,朝堂上暗流湧動的壓力,府庫日益吃緊的賬目……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在她的心口,讓她在無人時常感窒息。
可她絕不允許這些情緒在琪寶面前流露分毫。嬰孩的世界理應只有母親的懷抱、溫暖的乳汁和有趣的玩意兒,而不該被成人的權謀與遠方的硝煙沾染半分。
她放下玉簪,拿起旁邊一個製作精巧、內嵌鈴鐺的布繡軟球,輕輕放在琪寶努力張開的小手裡。孩子立刻被吸引,用還不甚靈活的手指試圖抓住,鈴鐺發出細碎悅耳的聲響。
沈夢雨順勢將孩子連人帶球小心翼翼地抱入懷中,感受著那小小的、依賴地靠在她胸口的溫暖和奶香。她低下頭,用臉頰極輕地蹭了蹭孩子頂心細軟微黃的胎髮,將所有洶湧的焦慮與沉重的負擔都死死壓回心底,只留下全然的溫柔與守護。
“孃的琪寶,定要平安喜樂地長大。”她低聲呢喃,語調輕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既是對孩子的祝願,亦是對自己立下的誓言。
陽光依舊溫暖,海棠依舊芬芳,懷中的嬰孩依舊無憂無慮地玩鬧。沈夢雨的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寧和笑意,只有那偶爾望向窗外天際的、一瞬便迅速收回的眸光,洩露了她內心那如海潮般深廣的沉重與決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