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泉獄,名不虛傳。
深入地下,終年不見天日。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和一種滲入骨髓的陰冷。石壁上凝結著冰冷的水珠,不時滴落,在寂靜中發出單調而清晰的迴響。這裡沒有窗戶,只有厚重的鐵門上一方小小的、鑲嵌著鐵欄的透氣孔,偶爾透進一絲微弱的光線,提醒著被囚者外面還有晝夜交替。
沈夢雨蜷縮在角落一堆勉強算是床鋪的枯草上,單薄的囚衣根本無法抵禦地底的寒氣,冷得她牙齒都在打顫。昔日王妃的雍容華貴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面無血色的憔悴和一頭凌亂的黑髮。手腕上被蕭景瑜捏出的淤青尚未消退,體內功力被藥物侵蝕後的虛乏感,以及那日刺殺失敗反噬的內傷,讓她連保持清醒都變得困難。
與身體的痛苦相比,更折磨人的是精神的絕望。蕭景瑜那番關於“毒籠”的話語,如同夢魘般日夜盤旋。她自以為是的周旋與隱忍,在對方絕對的力量和縝密的算計面前,簡直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功力衰退,身陷囹圄,琪寶下落不明,復國報仇的希望渺茫如星……種種念頭交織,幾乎要將她逼瘋。
不知過了多久,鐵門外傳來鎖鏈滑動的沉重聲響。沈夢雨麻木地抬起頭,以為是送飯的獄卒。然而,走進來的卻是一個披著深色斗篷、身形窈窕的女子。女子摘下風帽,露出一張溫婉卻寫滿擔憂與焦急的臉——正是她的嫂嫂,謝婉寧。
“夢雨!”謝婉寧看到角落裡那個形銷骨立、眼神空洞的身影,瞬間紅了眼眶,幾乎要哭出聲來。她快步上前,不顧地上的汙穢,蹲下身緊緊握住沈夢雨冰涼的手。
“嫂嫂……?”沈夢雨的聲音沙啞乾澀,幾乎認不出眼前人。她沒想到,在這種地方,還能見到親人。
“是我,是我!”謝婉寧聲音哽咽,急忙從帶來的食盒裡拿出還帶著些許溫熱的點心和一件厚實的棉衣,“快,先吃點東西,穿上這個,這裡太冷了。”
她一邊幫沈夢雨披上棉衣,一邊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家裡……家裡現在還好。朝廷沒有刻意刁難沈家。明遠和明德名下的鋪子都還照常開著,生意雖大不如前,總算還能維持。他或許是想做個‘仁君’的姿態,或許……是覺得沈家已不足為慮。”
沈夢雨機械地咬了一口點心,味同嚼蠟。她知道,這所謂的“還好”,背後必然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謝婉寧的下一句話印證了她的猜想:“但是……沈府內外,都駐守著官兵,美其名曰‘保護’,實則是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盯著。這次我能進來,是……是花了大價錢,買通了獄中一個小管事,只有一炷香的時間。”
沈夢雨的心沉了下去。沈家雖未被抄沒,卻已成了另一種形式的囚徒。大哥沈明遠和二哥沈明德,想必日日如履薄冰。
“夢雨,你受苦了……”謝婉寧看著她手腕的淤青和蒼白的臉色,眼淚終於落了下來,“外面都在傳……說你行刺……你怎麼這麼傻啊!”
沈夢雨閉上眼,搖了搖頭,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句也說不出來。行刺是傻嗎?或許是。但在當時那種情況下,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絕望的反擊。
“琪寶……有訊息嗎?”她最關心的,還是兒子。
謝婉寧神色一黯,搖了搖頭:“沒有任何訊息。江月和紫煙也音訊全無。現在外面查得很嚴,我們也不敢大張旗鼓地打聽。”她緊緊握住沈夢雨的手,聲音帶著懇求,“夢雨,你聽嫂嫂一句,無論如何,先活下去!只要人還在,就還有希望。千萬別再做傻事了!沈家……不能再失去你了!”
一炷香的時間轉瞬即逝。外面傳來了獄卒不耐煩的咳嗽聲。謝婉寧慌忙將食盒塞給沈夢雨,又匆匆叮囑了幾句保重,便重新戴好風帽,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鐵門再次重重合上,牢房內恢復了死寂,只剩下那件棉衣帶來的微弱暖意,和食盒裡點心的香氣,證明剛才的探望並非幻覺。
沈夢雨抱著棉衣,感受著那一點來之不易的溫暖,謝婉寧的話語在她心中迴盪。“先活下去……就還有希望。”是啊,她不能死。琪寶還需要母親,沈家還在苦苦支撐,血海深仇還未得報。蕭景瑜想讓她在絕望中消亡,她偏要活下去!
她艱難地挪到牆邊,靠著冰冷的石壁坐下。雖然功力大損,內力滯澀,但一些基礎的調息法門和醫理知識還在。她開始嘗試引導那微弱的氣息,對抗體內的寒氣與藥性殘毒。過程緩慢而痛苦,每一次運氣都如同在淤泥中掙扎,但她沒有放棄。
冰泉獄的黑暗依舊濃重,但謝婉寧的到來,像一顆微弱的火種,重新點燃了沈夢雨眼中那近乎熄滅的光。從王妃到囚徒,從雲端跌入泥沼,這場劫難遠未結束。但只要一息尚存,她與蕭景瑜之間的鬥爭,就不會停止。活下去,成了她此刻最頑強,也最卑微的武器。
北疆的深秋,寒風已帶著刺骨的凜冽。曹家軍藏身的這處山谷,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被當地人稱為“隱霧壑”。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整和暗中聯絡,隊伍總算初步站穩腳跟,吸納了一些對天啟王朝和奚族統治充滿憤恨的流民和散兵遊勇。附近村莊的百姓,因土地被割讓、備受奚人欺凌,對蕭景瑜的賣國行徑深惡痛絕,雖明面上不敢反抗,暗地裡卻時常冒險為曹家軍提供些許糧草和情報。
這一日,曹元澈正帶著一隊人馬在山隘處巡邏。他比以往更加沉穩,眉宇間卻沉澱著更深的堅毅與冷峻。高家滿門殉國的訊息,如同烙印刻在他心上,讓他對蕭景瑜和奚族的恨意愈發濃烈,也讓他肩上的責任感更加沉重。
“少將軍!”一名斥候快馬加鞭趕來,利落地翻身下馬,抱拳稟報,“前方哨卡截住一名形跡可疑的女子,她衣衫襤褸,看似逃難之人,卻堅持要見您,自稱……是您的舊識。”
“舊識?”曹元澈眉頭微蹙。在這北疆苦寒之地,他還有什麼舊識?心中掠過一絲警惕,難道是敵人的奸細?但他還是沉聲道:“帶她過來,小心戒備。”
不一會兒,兩名士兵帶著一個身影蹣跚的女子走了過來。那女子身上裹著破舊的粗布麻衣,頭髮凌亂,臉上沾滿汙垢和風霜之色,幾乎看不出本來面貌。然而,當她抬起頭,望向曹元澈的那一刻,那雙雖然疲憊卻依舊清澈的眸子,讓曹元澈渾身猛地一震!
這雙眼睛……他太熟悉了!儘管飽經磨難,但那眼底深處的一抹柔韌與哀傷,分明是……
“語……語然妹妹?!”曹元澈失聲驚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猛地上前幾步,扶住搖搖欲墜的女子,指尖都因震驚而微微顫抖。高家滿門殉國的訊息早已傳遍,高語然怎麼可能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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