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元澈心中巨震,連忙扶她到旁邊一塊避風的大石後坐下,解下自己的水囊遞給她,聲音放緩,帶著難以置信的急切:“語然,別急,慢慢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是應該……”他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那意思顯而易見。
高語然喝了幾口水,劇烈地咳嗽了一陣,才勉強平復了一些,斷斷續續地講述了那段慘絕人寰的經歷:
原來,在易州城破前夕,高夫人趙氏已預感到大勢已去,滅門之禍難免。她作為一個母親,在絕望中做出了最後的選擇——保全高家一絲血脈。她找來一個與高語然年紀相仿、身形也相似的丫鬟,讓她換上了高語然的衣服,又將自己的女兒強行換上粗布婢女服飾,用鍋底灰抹黑了臉。在最後關頭,她將高語然託付給一名絕對忠心的老家將,趁著城破時的極度混亂,將女兒送出了城。
“孃親……孃親她抱著那個替我赴死的丫鬟,和爹爹一起……”高語然說到此處,已是淚流滿面,幾乎暈厥,“我……我眼睜睜看著城裡起火,聽著裡面的喊殺聲……老管家拉著我,一路東躲西藏,吃盡了苦頭……後來,老管家也病死了……我只好一個人,扮作流民,一路打聽,聽說北疆還有抵抗的義軍,就……就抱著萬一的希望找來了……”
她抬起淚眼,看著曹元澈,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找到親人的依賴:“元澈哥哥,我真的……真的找到你了!”
曹元澈聽著這字字血淚的敘述,心如刀絞。他想象著那個溫婉的少女是如何在國破家亡的鉅變中倖存,又是如何獨自一人,歷經千辛萬苦,穿越烽火連天的北疆,最終找到這裡。這需要何等的勇氣和毅力!
他看著她蒼白憔悴的臉,破爛的衣衫,以及那雙哭得紅腫卻依舊帶著光的眼睛,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憐惜,以及更深的責任感。高家滿門忠烈,只留下這一絲血脈,他曹元澈,無論如何,也要護她周全!
他脫下自己的外袍,披在高語然瑟瑟發抖的身上,聲音低沉而堅定:“語然,別怕。到了這裡,就安全了。只要我曹元澈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會再讓你受半點委屈!高世叔、高伯母、景行兄的仇,我們一定會報!”
高語然的到來,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曹家軍中激起了漣漪。她不僅是高家忠烈的象徵,更帶來了易州陷落的第一手慘狀,進一步堅定了將士們抗敵的決心。而曹元澈心中,除了國仇家恨,更多了一份需要守護的具體物件。北疆的風雪,似乎也因為這份劫後餘生的重逢,而透出了一絲微弱的暖意。然而,他們也深知,更大的風暴,還在後方。
建德元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酷烈。寒風如同裹挾著冰刃,呼嘯著灌入冰泉獄那陰森的地底。這裡比地面更加寒冷,呵氣成霜,石壁上凝結著厚厚的冰稜,地面滑膩冰冷,宛如冰窖。
沈夢雨已經在這樣的環境中掙扎了一個多月。謝婉寧偷偷送來的那件棉衣,早已被獄中的溼氣浸透,變得又硬又冷,幾乎失去了禦寒的作用。她蜷縮在角落的枯草堆裡,單薄的囚衣根本無法抵擋無孔不入的寒意,凍得渾身青紫,瑟瑟發抖,嘴唇烏黑,意識都因寒冷而變得模糊。昔日傾城的容顏,如今只剩下形銷骨立的憔悴和一雙因飢餓、寒冷而深陷、卻依舊燃著微弱恨意的眼睛。這一個多月,非人的環境、粗糲的食物、以及體內殘留毒素的持續侵蝕,已將她折磨得奄奄一息,全憑一股不屈的意志在硬撐。
鐵門鎖鏈的聲響,在死寂的牢獄中格外刺耳。沉重的門被推開,一股更凜冽的寒風湧入,隨之而來的,是一道被玄色貂裘包裹的、與這地獄般環境格格不入的尊貴身影。
蕭景瑜踏入了牢房。他微微蹙眉,似乎有些不適應這汙濁的空氣和刺骨的寒冷。目光掃過角落裡那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蜷縮身影時,他深邃的眼眸中,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有掌控一切的滿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連他自己都可能未曾意識到的憐惜,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固執的征服欲。
他緩步走近,靴子踩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清晰的迴音。他在沈夢雨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她。看著她凍得蜷縮如蝦米的身體,看到她那曾經瑩潤如玉的手如今佈滿凍瘡和汙垢,他的喉結輕微滾動了一下。
“看來,這冰泉獄的滋味,並不好受。”他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牢房裡顯得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聽不出喜怒的平靜。
沈夢雨艱難地抬起頭,渙散的目光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認出眼前之人。恨意瞬間壓過了寒冷帶來的麻木,她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想說什麼,卻因虛弱和寒冷而只能吐出模糊的音節。
蕭景瑜蹲下身,與她的視線平齊,貂裘的毛領拂過她冰冷的臉頰。他伸出手,似乎想拂開她額前凌亂粘溼的髮絲,但指尖在即將觸及時又停住了。他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憎惡,語氣竟放緩了些許,帶著一種蠱惑般的意味:
“夢雨,何必如此倔強?只要你點個頭,承認錯了,願意跟朕回宮。這冰泉獄的苦寒,錦衣玉食的溫暖,只在朕一念之間。朕可以既往不咎,你依然是尊貴無比的……”他頓了一下,沒有說出“妃嬪”二字,而是改口道,“……你可以重新擁有你想要的一切。”
沈夢雨聽著他虛偽的話語,積壓的怒火猛然衝破了虛弱的身體限制。她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嘶啞地罵道:“蕭景瑜……你……你這寡廉鮮恥的竊國賊!亂臣賊子!要我屈服於你?做夢!我恨不得……恨不得食汝肉,寢汝皮!”
她掙扎著想撲上去,卻因力氣耗盡而重重摔回地上,只能徒勞地用充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瞪著他,那眼神中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
蕭景瑜臉上的那一絲偽裝的溫和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被陰鷙的怒意取代。他緩緩站起身,用絹帕慢條斯理地擦去濺到貂裘上的唾沫星子,眼神冰冷得如同這冰泉獄的寒風。
“好,很好。沈夢雨,你的骨頭,果然比朕想的還要硬。”他冷笑一聲,聲音裡再無半點溫度,“但不知,你的骨頭硬,還是你沈家滿門的性命硬?”
沈夢雨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縮。
蕭景瑜居高臨下,一字一句,如同冰錐砸下:“你以為朕為何還留著沈明遠、沈明德的鋪子?為何還讓沈府存在?朕是在給你機會。若你再敢如此違逆於朕,下一次,送到你面前的,就不會是謝婉寧帶來的點心了。或許是你大哥沈明遠的一根手指,或許是你侄兒沈安的一隻耳朵……朕說到做到。”
他看著她瞬間慘白如死灰的臉,和眼中終於流露出的、無法掩飾的恐懼與絕望,心中升起一種扭曲的快意。他終於找到了最能刺痛她的軟肋。
“朕給你三天時間考慮。”蕭景瑜轉身,貂裘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是繼續在這冰窟裡,拉著你沈家全族給你陪葬;還是乖乖跟朕回宮,換你家人平安。你自己選。”
說完,他不再看她,大步離去。厚重的鐵門再次轟然關閉,將更深的絕望和嚴寒,鎖死在這方寸之地。
沈夢雨癱在冰冷的地上,身體因極致的寒冷和恐懼而劇烈顫抖。家人的性命,成了壓垮她驕傲的最後一根稻草。蕭景瑜不僅折磨她的身體,更要摧毀她的意志,用她最在乎的人,逼她心甘情願地走入他精心打造的金絲牢籠。
。骨刺冷寒此如未從,天冬的獄泉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