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瑜來看她。
他踏入殿內,帶著屬於勝利者和掌控者的從容。他試圖與她說話,提及朝務,提及宮中的趣聞,甚至刻意迴避那些沉重的話題,只談風月。
沈夢雨只是靜靜地聽著,偶爾在他問話時,用極其輕微、幾乎聽不見的“是”或“不是”來回應。她的目光沒有焦點,彷彿穿透了他,落在某個虛無的遠方。沒有恨,沒有怨,也沒有絲毫的順從或討好,只有一片徹底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蕭景瑜起初以為這是另一種形式的抗拒,一種沉默的抗議。他試著施加壓力,用沈家的安危再次提醒她。
聽到“沈家”二字時,沈夢雨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也僅此而已。她依舊沉默,只是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掠過一絲更深沉的痛苦,隨即又恢復了麻木。她像是用一層厚厚的、無形的冰殼,將自己與外界的一切刺激隔絕開來。
他甚至嘗試著再次靠近她,想像那次在冰泉獄外一樣,用接觸來打破她的壁壘。當他冰涼的手指觸碰到她的臉頰時,她沒有任何閃避,也沒有任何反應,肌膚冰冷得如同玉石。那雙曾經明亮生輝、盛滿智慧與情感的眼眸,此刻像兩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影。
蕭景瑜終於意識到,眼前的沈夢雨,或許在呼吸,心臟或許在跳動,但內在的某些東西,已經徹底死去了。
他得到的,只是一具美麗、順從、卻毫無生氣的空殼。
這種認知,並沒有給他帶來預期的征服快感,反而在他心底滋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與……失落?他想要的是一個有血有肉、會恨也會(最終)會愛的沈夢雨,而不是一個精緻的、沒有靈魂的玩偶。
“好好伺候著。”他最終冷著臉,丟下這句話,離開了凝香殿。
殿內恢復了令人窒息的寧靜。沈夢雨依舊維持著之前的坐姿,一動不動,如同廟宇裡彩繪剝落、眼神悲憫卻空洞的神女塑像。
宮女蕙蘭在一旁小心觀察著,眼底深處閃過一絲複雜。她按照命令,每日依舊在薰香、脂粉、茶水中加入那些化功散魂的藥物,但看著沈夢雨如今這副模樣,她甚至懷疑這些藥物還有無必要。
夜深人靜時,沈夢雨會躺在柔軟卻冰冷的錦榻上,睜著眼睛,直到天明。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什麼,或許什麼都沒有想。過去的愛恨情仇,家國血淚,彷彿都隨著冰泉獄的寒氣,一同被凍結、封存在了那具看似活著的軀殼深處。
她成了凝香殿裡一道最精緻、也最哀傷的風景。一幅活著的美人圖,一株失去了所有水分和活力的枯木。
蕭景瑜得到了她的人,禁錮了她的身,卻似乎永遠失去了那個讓他痴迷、讓他痛恨、讓他不惜一切也要征服的、擁有著耀眼靈魂的沈夢雨。
凝香殿的死寂,持續了不知多少日夜。沈夢雨如同一尊日漸風化的玉雕,在奢華與孤寂中慢慢走向無聲的消亡。蕭景瑜試過各種方法,都如同石沉大海。最終,他帶來了一個他認為是最後的,也或許是唯一能觸動她的“武器”。
這一日,殿門外傳來了細碎的腳步聲和一個孩童稚嫩而帶著困惑的呼喚:“母妃……?”
沈夢雨空洞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這稱呼……透著陌生,又帶著一絲被強行賦予的親密。
殿門被推開,乳母牽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走了進來。孩子約莫快三歲的樣子,穿著精緻的皇子常服,眉眼間竟能看出幾分她熟悉的輪廓——那是屬於她妹妹葉沫兒的影子,尤其是那雙清澈烏黑的大眼睛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早熟和一絲不安。
蕭景瑜跟在後面,目光沉靜,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鈺寶,去,到你母妃身邊去。” 他一直讓這孩子以為,沈夢雨就是他的生母。這是他能為她,也為這苦命孩子編織的唯一幻夢,一個他以為能留住她的牽絆。
鈺寶有些怯生生地,一步一頓地挪到榻前,仰起小臉,看著那個蒼白如紙、彷彿一碰即碎的女子。他伸出小手,輕輕抓住沈夢雨冰涼的手指,依著平日的教導,依賴地又喚了一聲:“母妃……鈺兒想您了……”
孩子柔軟溫熱的小手,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瞬間擊穿了沈夢雨用以隔絕外界的所有冰殼。這不是她血脈相連的兒子,但這是沫兒的骨肉!是她苦命的妹妹留在世上唯一的牽掛!
“沫兒……我的妹妹……姐姐對不起你……” 一聲壓抑的、帶著血絲的哽咽終於衝破了她的喉嚨。對妹妹的無盡愧疚與哀思,如同決堤的洪水,轟然沖垮了她強行築起的情感堤壩。必須護住妹妹唯一的骨血,這個念頭如烈火般灼燒著她幾乎冰冷的心。
而內心深處,另一個孩子的身影卻帶來一陣更尖銳的刺痛,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她的琪寶!那個她視若己出的孩子!這撕心裂肺的牽掛被她死死鎖在心底,不敢洩出一絲一毫。她絕不能讓蕭景瑜察覺到這遠方的存在,那是她絕不能暴露的軟肋。所有的擔憂與恐懼,只能混著血淚往肚裡咽。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推開,而是用一種近乎絕望的力度,將眼前這個被命運捉弄、錯認她為母的孩子緊緊、緊緊地擁入懷中!彷彿要透過擁抱這個孩子,來彌補對妹妹的虧欠,來確認自己必須活下去的責任。
壓抑了太久的痛哭聲,終於撕裂了凝香殿的死寂。那哭聲嘶啞、悲慟,充滿了對逝去妹妹的無限愧疚和思念。
她抱著鈺寶,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淚水如同滾燙的岩漿,洶湧而出,灼燒著她的臉頰,也浸溼了孩子肩頭的衣服。她哭得撕心裂肺,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哭出來。
鈺寶起初被嚇住了,但孩子敏感地察覺到“母妃”那深不見底的悲傷並非針對自己,那懷抱雖然顫抖,卻充滿了真實的、洶湧的暖意。他安靜了下來,甚至伸出小手,笨拙地拍著沈夢雨的後背,像是在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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