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奚國王庭沉寂如墳場。值守在汗王衛慕烈金帳外的侍衛與帳內伺候的侍女,幾乎在同一時刻感到頸側或口鼻傳來一絲微不可察的異樣觸感或甜香,隨即意識斷線,身體無聲軟倒,連武器落地的磕碰聲都未來得及發出。
一陣刻意製造的、混雜了安神藥末的微風,成了死亡的先導。
一道身姿矯健如夜梟的黑影,自帳簾縫隙滑入,落地無聲,正是潛伏已久的沈夢雨。帳內燈火昏暗,濃重的藥味與瀕死之人特有的衰敗氣息瀰漫。她目光如冰,徑直鎖定了榻上面如金紙、氣息微弱的衛慕烈。
步步逼近,心跳平穩。多少個日夜的隱忍、觀察、計算,終於等到了這千載難逢的時機——奚王重傷昏迷,王庭內部因突如其來的變故而暗流洶湧、戒備出現短暫的縫隙。此刻取其性命,奚國群龍無首,諸子與各部首領必將為汗位陷入內鬥,這北方強敵不攻自亂,大梁北境壓力驟減,甚至能為南邊的陛下創造戰略轉機。
機不可失。 她袖中滑出一柄毫無光澤的短匕,薄如柳葉,卻鋒銳無匹。冰涼的刃口,穩穩貼上了衛慕烈暴露在裘毯外的脖頸動脈。只需手腕一送,輕輕一劃,萬事皆休。
就在發力前的一剎那,沈夢雨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住了。
也許是瀕死之人卸下了所有帝王威儀,也許是帳內昏暗光線柔化了面部輪廓,也許是這前所未有的近距離……她竟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這個她日夜研究、視為大敵的男人的臉。
不是地圖上抽象的符號,也不是斥候口中“鷹視狼顧”的梟雄。眼前只是一張陷入昏迷、略顯蒼白的面孔。有著奚族人典型的圓潤臉龐骨架,眉眼細長,此刻緊閉著,卻奇異地透出一種近乎文秀的底色,而非想象中暴戾之主的兇悍。即便在昏睡中,眉宇間似乎也凝結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憂鬱的神情。這絕不像一個純粹以狡詐和殘忍著稱的統治者該有的面相。
電光石火間,許多碎片資訊在她腦中碰撞、重組:他起於微末時的機變,壯大部族時的魄力,對待某些戰敗部族時出乎意料的懷柔(甚至因此被部分部下詬病為“軟弱”),以及……妹妹葉沫兒在為數不多的、神智清醒的私下交談中,提起這個名字時,那雙狠厲眼眸裡一閃而過的、極其複雜難言的光芒。
“他啊……狡猾得像狐狸,心腸卻又奇怪得很……姐姐,你不懂。”
當時只當是妹妹的偏執與糊塗。可此刻,看著這張毫無防備、甚至顯得有些無辜的臉,沈夢雨握著匕首的指尖,竟傳來一絲陌生的僵硬。
她忽然明白了。明白了為何葉沫兒那樣一個自幼被訓練得心如鐵石、手段狠毒近乎本能的女人,會對這樣一個男人交付真心,甚至到死都念念不忘。吸引葉沫兒的,或許正是這種矛盾的混合體——洞悉人性的聰敏狡黠之下,竟然包裹著一份未曾完全泯滅的、近乎天真的“善”或“同情”。 這份特質,在殘酷的權力世界裡顯得如此脆弱又如此珍貴,對看慣了黑暗的葉沫兒而言,無異於致命誘惑。
匕首的冰冷清晰地傳遞到衛慕烈的皮膚。或許是求生本能,或許是那鋒利殺意的刺激,就在沈夢雨心神震動、殺意出現裂隙的這毫釐之間——
榻上之人,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因為中毒和高燒而佈滿血絲、略顯渾濁的眼睛,但瞳孔深處,在最初的茫然與渙散之後,迅速凝聚起屬於草原雄主的、即便瀕死也未曾完全熄滅的銳利與警覺,直直地、穿透昏暗的光線,對上了沈夢雨近在咫尺的雙眸。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帳外,危機四伏;帳內,殺與被殺,呼吸可聞。
“你想殺我?那動手吧。”衛慕烈嘶啞的聲音打破了死寂,他平靜地注視著沈夢雨,眼中沒有驚恐或憤怒,只有一片近乎認命的深潭,彷彿對這最終結局早有預料。
沈夢雨心頭一凜,殺意再度凝聚,匕首寒光微吐——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金帳厚重的簾幕被猛地撕裂!數道黑影如鬼魅般疾射而入,動作整齊劃一,絕非普通刺客,更像經過嚴酷訓練的死士。他們目光森冷,無視了床邊的沈夢雨,手中淬著幽藍暗光的彎刀,帶著凌厲的破空之聲,齊刷刷向著榻上毫無反抗之力的衛慕烈周身要害劈砍而下!時機拿捏得精準狠辣,正是衛慕烈最為脆弱、守衛又被沈夢雨清除的絕殺之刻。
電光石火間,沈夢雨腦中掠過無數念頭:袖手旁觀,衛慕烈必死,奚國大亂……但,這些黑衣人來路不明,若是南昭或其他勢力所為,局勢將徹底失控。更重要的是,衛慕烈此刻不能死在她眼前——至少,不能死得如此“輕易”和“巧合”。
猶豫,僅在剎那。
“鏗!”
一聲清越激鳴炸響!沈夢雨手腕一翻,那柄原本抵在衛慕烈喉間的匕首,化作一道銀色閃電,精準無比地格開了最先劈至衛慕烈面門的一刀!火星迸濺,照亮了她驟然凌厲的雙眸。
一擊即退絕非她的風格。格擋的瞬間,她足尖在榻邊一點,身形已如輕煙般揉身而上,不退反進,直接撞入了黑衣人形成的合圍圈中!
第一式,驚鴻照影。 她步法飄忽,在數道刀光組成的死亡之網裡穿梭,彷彿一道沒有實體的影子。一名黑衣人只覺眼前一花,手腕驟然劇痛,“噹啷”一聲,彎刀已然脫手。沈夢雨劈手奪過彎刀,順勢一記凌厲的迴旋踢,正中另一人側肋,骨裂之聲清晰可聞,那人悶哼著撞翻帳中銅燈,火光頓時搖曳。
第二式,流雲斷水。 奪來的彎刀在她手中彷彿有了生命,不再有奚人刀法的厚重剛猛,而是化作南朝劍術的輕靈迅捷。刀光如匹練,又似流雲舒展,軌跡莫測。“嗤啦”兩聲,兩名意圖從側翼包抄的黑衣人胸前衣甲破裂,血線飆出,踉蹌後退。
第三式,星墜九天。 為首的黑衣人見狀,怒吼一聲,刀勢陡然變得大開大闔,以力破巧,當頭猛劈!沈夢雨卻不硬接,身形如柳絮般隨著刀風向後飄退半步,就在對方刀勢用老、新力未生之際,她手中彎刀脫手激射而出,並非直取敵人,而是“鐺”一聲巨響,撞在對方刀身受力最脆弱的七寸之處!那黑衣人虎口崩裂,長刀幾乎脫手,中門大開。沈夢雨已如鬼魅般貼身近前,並指如劍,疾點其胸前要穴。黑衣人渾身一震,眼中光彩瞬間渙散,軟軟倒地。
從黑衣人闖入到悉數倒地,不過十幾個呼吸之間。帳內重新恢復安靜,只剩下血腥味瀰漫,和地上橫七豎八的黑衣人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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