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闖入刺殺的黑衣人,訓練有素,目標明確。他們同樣熟悉王庭守衛的薄弱時刻。能同時調動內應與外刺,對他行蹤與健康瞭如指掌,且迫切希望他死在這一夜混亂中的人……
幾個名字,幾副面孔,在他腦海中快速閃過。他麾下那幾個兵強馬壯、近來卻屢屢抱怨賞賜不均的部族首領。甚至……他想起了南昭使者離去前,那看似恭敬眼底卻深藏審視的一瞥。蒙延晟會坐視一個虛弱但不受控的“盟友”嗎?還是更樂意換上一個更聽話的傀儡?
寒意,比毒素更清晰地蔓延開來。沈夢雨救他,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她需要一個穩定且對南昭充滿警惕的北疆。而他,此刻也確實需要她提供的“解毒線索”和那份停戰通商的條約,來贏得喘息之機,清理門戶。
片刻,帳外傳來沉重而急促的腳步聲,心腹大將阿古拉掀簾而入,見到帳內情形,瞳孔驟縮,右手瞬間按上刀柄。
“大汗!”他急步上前,看到衛慕烈頸間已乾涸的血痕與地上的黑衣人,臉色劇變。
“我沒死,讓你失望了?”衛慕烈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有絲毫笑意的表情。
阿古拉噗通跪倒,以額觸地,聲音發顫:“臣護衛不力,罪該萬死!這些賊子……”
“護衛不力?”衛慕烈打斷他,聲音冰冷,“只怕不是不力,是有人不想讓你‘力’吧。今夜值守此帳的侍衛、侍女,連同他們的家人,全部秘密收押,分開審訊。尤其是負責我飲食湯藥的近侍,撬開他們的嘴。”
阿古拉猛地抬頭,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是!”
“還有,”衛慕烈喘息了一下,壓下翻湧的氣血,“封鎖我重傷的訊息,對外只稱偶感風寒,需要靜養。王庭戒嚴,許進不許出。另外……明日派人去請蘇小姐,就說我病症反覆,請她再來診治。”
阿古拉一怔:“大汗,她是……”
“她現在是我的‘醫生’,也是我們與曹元澈之間那條脆弱繩索的編織者之一。”衛慕烈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算計,“去請。姿態放低些。同時,把我們與南昭邊境的巡邏隊,悄悄撤回來三成,動靜小點,但要讓南昭的探子‘恰好’發現我們兵力在向內收縮。”
阿古拉恍然大悟,這是要做給南昭看,也是在為可能的內部清洗集結力量。“臣明白!”
“下去吧。讓我靜靜。”衛慕烈疲憊地閉上眼。
阿古拉行禮,迅速退下安排。帳內重新恢復死寂。
衛慕烈睜開眼,望著帳頂繁複的圖騰。沈夢雨說得對,條約的基礎是相互需要。他需要大梁在北面的“安靜”,也需要時間揪出內鬼、鞏固權力。為此,他不惜暫時向大梁示弱,甚至默許通商——那點糧食布帛,若能換來內部整頓的時間,值得。至於十州之地……他心中冷笑,沈夢雨不提,是提不動。大梁的虛弱,比他預想的更甚。這很好。一個焦頭爛額、無暇北顧的大梁,才是他能安心清理內部的最佳環境。
“相互需要……”他低聲重複,細長的眼睛裡,狐疑與盤算的光芒再次閃爍。沈夢雨這個女人,太危險,也太有用。她現在需要他制衡南昭,將來呢?一旦大梁緩過氣,或者南昭威脅解除,這把今天救他的刀,會不會毫不猶豫地調轉刀尖?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他得先活下去,坐穩這汗位。
同一片夜空下,沈夢雨已回到自己那座被“軟禁”的營帳。
她沒有點燈,在黑暗中靜坐,手指無意識地在粗糙的羊毛氈上劃過。與衛慕烈達成的協議,字字句句在心頭覆盤。沒有收回十州,是無奈,也是必須的退讓。蕭景琰在金陵,此刻最需要的不是北疆的捷報,而是時間。時間整頓內政,時間籌措軍備,時間將力量投送到真正決定國運的南方戰線。
衛慕烈會遵守約定嗎?那隻狡詐的狐狸,恐怕此刻已經在盤算如何利用這份停戰協議,來鞏固自身、甚至反過來刺探大梁虛實了。她毫不懷疑,自己“提供解毒線索”的舉動,會被他視為一個可以深入調查大梁秘藥網路乃至情報體系的切入點。
“相互需要……也相互戒備。”她輕喃。這脆弱的平衡能維持多久,取決於南方戰場的壓力,也取決於衛慕烈清理內部的速度。
她從懷中取出那枚特製的骨簪,指尖摩挲著暗藏的機關。今夜之事必須立刻報與陛下知曉。北疆暫安,但隱患深重;十州未復,民心或有波瀾;然南昭之患,已迫在眉睫。她需要陛下明確下一步的方略——是繼續加大對青陽的投入,攪動風雲,吸引南昭注意力?還是趁北疆無戰事,全力整軍經武,準備與蒙延晟的決戰?
她鋪開一張極薄的絹紙,就著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用細如髮絲的筆尖,蘸著特製墨水,開始書寫。字跡小如蠅頭,卻清晰堅定:
“北虜主重傷,內亂將起,已暫盟止戈,通商緩邊。然其狐性難測,盟約脆如薄冰。十州之地,彼亦心知肚明,今不提,乃力有未逮也。南昭兵鋒日熾,青陽恐為焦土。臣妾愚見,北線既穩,當傾力於南。或可於青陽故佈疑陣,誘昭軍分兵,伺機破之。然一切廟算,伏惟陛下聖裁。夢雨於北,當謹守分寸,維繫此危局,以待王師。”
寫罷,她仔細卷好絹紙,塞入骨簪,重新盤入髮髻。做完這一切,她望向南方,目光彷彿穿透千山萬水,看到了洛京宮闕中那個同樣徹夜難眠的身影。
陛下,北風已暫歇,南方的雷雲,就要壓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