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美人俏王妃》第20章 舊影(1)

作者:搖擺諾諾·7個月前

來自青陽叛軍營地的密報,總是比其他軍情文書更早、更詳實地出現在蒙延晟的案頭。關於陳宣父女投效蕭景瑜後的動向,尤其是陳姝的一舉一動,幾乎事無鉅細,都透過那條隱秘的渠道,呈報於他眼前。自然,也包括了不久前那場“北澗橋頭驚魂”以及隨後蕭景瑜對陳姝的質詢。

蒙延晟放下那份密報,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應對得體,未露破綻”那幾個字,眼神晦暗不明。

阿姝……她果然不是尋常女子。能在蕭景瑜那瘋子面前矇混過關,需要的不僅僅是機智,更要有絕佳的膽色和近乎本能的偽裝能力。他早該知道,那個當年在安陽別院裡,能瞞過重重耳目為他傳遞訊息、藏匿傷藥的少女,骨子裡就有著異於常人的堅韌與靈慧。

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悄然掠過他帝王深沉的心湖。有讚賞,有惋惜,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細微的刺痛。

她恨他。 蒙延晟對此心知肚明。那封如石沉大海的信,就是他親手斬斷的回應。他幾乎能想象出,當無數個日夜的等待最終化為絕望的沉默時,那雙曾經清亮如星的眼眸,會被怎樣的冰冷恨意所取代。

可他……有他的難處。

段伽羅。他的王后,南昭段氏精心培養出的、最適合坐在他身邊的女子。她背後是盤根錯節的勢力,是他平衡朝堂、穩固後方不可或缺的支柱。她為他生育了嫡子,穩住了後宮,也穩住了許多觀望者的心。但段伽羅的敏感與獨佔欲,也同樣強烈。她將陳姝視為最大的威脅,一個活在丈夫舊日記憶裡、隨時可能被重新拾起的“白月光”。蒙延晟越是表現出對陳姝的在意,段伽羅的嫉恨與不安就會越甚,隨之而來的,可能是對陳姝更隱秘、更致命的打擊,也可能是朝堂上段氏勢力無聲的反彈與掣肘。

他不能讓陳姝成為南昭內耗的導火索,更不能讓她成為段伽羅權力慾與嫉妒心下的犧牲品——至少,不能是因他直接的關注而導致的犧牲。所以,他選擇沉默,選擇疏遠,用帝王的無情,作為她最好的保護色。那些啞僕,既是保護,也是隔離,確保她既不會輕易死於混亂,也不會脫離他的視線,成為完全不可控的變數。

“王上,園中茶花開了,今年開得極好。” 內侍恭敬的提醒,將他從繁雜的思緒中拉回。

蒙延晟揉了揉眉心,起身,信步走向御花園。連日處理北疆與青陽的軍政要務,與朝臣周旋,權衡各方利益,他的心神如同拉滿的弓弦,確實需要片刻鬆弛。

春日的南昭王宮花園,草木蔥蘢,生機盎然。繞過一片假山,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精心打理的山茶園。各色茶花競相綻放,或粉若雲霞,或紅如烈焰,或白似新雪,在午後溫暖的陽光下,層層疊疊,雍容華貴,香氣馥郁而不濃烈。

蒙延晟駐足在一株開得最盛的茶花前。那重瓣的花朵飽滿圓潤,粉白相間,姿態端麗。他的目光落在花瓣上,神思卻不由自主地飄遠了。

不是眼前這南昭宮廷精心培育的名貴品種,而是許多年前,安陽別院那株半野生的山茶。花開時沒這麼繁複,只是單瓣的紅色,像一簇簇跳躍的小火苗。

那時他還是個處境艱難的質子,身上帶著不知來自何處的暗傷,心情鬱結。某個春寒料峭的下午,阿姝偷偷溜進他養傷的小院,懷裡揣著一個用乾淨帕子包著、還帶著她體溫的小食盒。

“延晟哥哥,你看,我院裡的山茶開了幾朵,我摘了最新鮮的花瓣,和著蜂蜜、糯米粉,做了些茶花糕,你嚐嚐看,甜不甜?” 她眼睛亮晶晶的,臉頰因為小跑而泛著紅暈,獻寶似的開啟食盒。糕點做得並不十分精緻,甚至有些歪扭,但那股混合著茶花清甜與蜂蜜暖香的氣味,卻瞬間驅散了他周身的陰霾與痛楚。

他記得自己當時愣了一下,然後接過一塊,放入口中。甜,確實很甜,甚至有些膩,但那股暖意卻順著喉嚨一直流進了心底最冰冷荒蕪的角落。他抬起頭,對上她期待又有些忐忑的目光,很慢、很認真地點頭:“甜。很好吃。”

她就那樣笑了起來,笑容比滿院的陽光還要明媚,還要溫暖。那一刻,什麼質子之辱,什麼前途未卜,彷彿都暫時遠去了。他世界裡,只有那一株紅山茶,和那個為他帶來一點點甜與暖的少女。

“阿姝……” 一個幾乎微不可聞的名字,溢位蒙延晟的唇邊,隨即消散在花園和煦的春風與茶花馥郁的香氣裡。

指尖輕輕拂過眼前嬌嫩的花瓣,觸感細膩冰涼,與記憶中那塊溫熱甜糯的糕點截然不同。

物是人非。

昔年贈他溫甜糕點的少女,如今正在千里之外的叛軍營地,周旋於瘋子與亡命徒之間,心中充滿對他的恨意。而他,高坐南昭王座,擁有萬里江山,卻連給她一個明確回應、護她周全無憂都做不到,只能用最冷酷的方式,將她推得更遠。

心中那絲細微的刺痛,似乎擴大了些許。是愧疚嗎?或許。是遺憾嗎?肯定。但更多的,是一種帝王權衡利弊後的、沉重的無奈。江山與美人,社稷與私情,在他這裡,從來都不是對等的選擇。他選擇了前者,就必須承擔後者帶來的一切後果,包括阿姝的恨,包括自己午夜夢迴時,那一點點無法與人言說的悵惘。

“王上,王后遣人來說,小殿下今日習字大有進益,請您得空過去看看。”內侍的聲音再次響起,恭敬地提醒著他現實的職責與身份。

蒙延晟收回手,也收回了飄遠的思緒。眼中的片刻柔和與恍惚迅速褪去,重新被帝王深沉難測的平靜所取代。

“知道了。”他淡淡道,最後看了一眼那叢開得熱烈的茶花,轉身,朝著王后宮殿的方向走去。

叛軍營地的粗糲與血腥,非但沒有磨滅陳姝心頭的火焰,反而像潑上了滾油,讓那火焰從原本幽藍的、指向自身的恨意與自毀,驟然轉變為一種更加狂暴、更加黑暗、彷彿要焚盡一切的毀滅欲。

是的,不僅僅是自毀。當她在議事角落,聽著蕭景瑜用嘶啞癲狂的聲音策劃著如何將更多城鎮捲入戰火,如何利用南昭的支援卻又提防著南昭的吞併,如何驅使那些被“復國”口號蠱惑的安陽遺民去填平溝壑、消耗大梁的箭矢時……當她看著父親陳宣在一旁或附和、或獻策,眼中只有計算得失、攀附權力的灼熱光芒時……當她想起蒙延晟那冷酷的沉默,想起自己那十年青春在幽谷中如何一寸寸化為齏粉時……

一種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近乎愉悅的毀滅衝動,在她心底瘋狂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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