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是在一個傍晚去找蒙延晟的。
她知道他這個時候會在御書房。批了一天的奏摺,見了一天的臣子,用過晚膳之後,他會獨自坐一會兒,喝一盞普洱,誰也不見。從前,她是本王唯一破例的人。那時她剛入宮不久,他還寵著她,她端著一碗乳扇甜湯闖進御書房,他沒有生氣,反而笑著接過去,說:“也就你敢。”她以為這種“敢”,是一輩子的。
所以今夜,她又端著一碗乳扇甜湯,去了御書房。
乳扇是阿巧今早剛從市集上買來的,新鮮得很,用油炸得金黃酥脆,泡在紅糖水裡,撒了桂花。這是滇地最尋常的甜品,也是蒙延晟從前最愛吃的。她親手炸的乳扇,火候剛好。
御書房門口,侍衛攔住了她。
“娘娘,王上吩咐過,今晚不見任何人。”
德妃低下頭,看著手裡那碗乳扇甜湯。還冒著熱氣,是她親手熬的。熬了一個多時辰,紅糖要熬到拉絲,乳扇要炸到金黃。炸過了會苦,炸不夠會腥。她試了三次,才炸出這一碗。
“你去通報一聲。”她說。
侍衛猶豫了一下,轉身進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出來,臉色比方才更難看,聲音也壓得更低:“娘娘,王上今日心情不好,您還是……”
話沒說完,御書房的門忽然從裡面被推開了。
蒙延晟站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封剛剛送到的軍報。紙被他攥得發皺,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的臉色差到了極點,眉宇間的怒意像壓不住的火山,眼底燒著一團火。
他原本計劃得好好的。北疆衛慕烈,西南蕭景瑜,南北夾擊,大梁腹背受敵,就算不亡也要脫層皮。他坐在太和城裡,坐山觀虎鬥,等兩邊都打得精疲力竭,他再出手收拾殘局。到那時,大梁的北疆歸衛慕烈,西南部分歸屬蕭景瑜,而他——南昭的王——將徹徹底底掌控大梁。
可衛慕烈退了。不是被他打退的,是被自己後院的一場火燒退的。
蒙延晟將手中的軍報狠狠摔在桌上。
“本王就知道,奚國人靠不住。”他的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壓得很低,可那股怒氣像燒紅的鐵,燙得人不敢靠近。
這件事,讓他心裡很不是滋味。不是怕,是警醒。他想起自己宮裡的那個女人——陳姝。她太安靜了,太溫順了,太懂事了。一個經歷過那麼多苦難的人,怎麼可能這麼快就痊癒?
就在這時,侍衛通報說德妃來了。
蒙延晟抬起頭,看見德妃端著那碗乳扇甜湯,站在御書房門口,臉上的妝畫得精緻,衣裳穿得隆重,步搖在暮色中微微晃動。她笑盈盈地看著他,那笑意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他心裡的火,忽然就壓不住了——不是對她,是對這一切,對這些女人,對這些沒完沒了的糾纏和算計。
“本王說了,今晚不見人。”他的聲音不高,卻冷得像淬了冰,比平時更加生硬,更加不耐煩。
德妃的笑僵在臉上。“王上,臣妾只是……”
“回去。”蒙延晟打斷了她,語氣比方才更重,眉心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他甚至沒有聽她在說什麼,腦子裡還在轉著那封軍報上的每一個字。
德妃站在門口,端著那碗甜湯,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褪去。她看見他手裡的軍報,看見他鐵青的臉色,看見他眼底那團壓不住的怒火——她知道他心情不好。可她還是委屈。
“王上,臣妾……”
“本王說回去。”蒙延晟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頭被激怒的豹子,“聽不懂嗎?”
德妃的手猛地一抖,甜湯灑了出來,灑在她的手指上,紅糖水滾燙,她疼得倒吸一口氣,卻沒有吭聲。
她抬起頭,看著蒙延晟。他的臉上沒有一絲溫柔,沒有一絲愧疚,甚至沒有一絲耐心。他的眼睛在冒火,可她不知道那火是對誰的。她只知道,那火灼到了她。
德妃的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王上,”她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卑微,“臣妾等了您半個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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