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延晟看著她,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心疼,不是愧疚,是疲憊。一種說不清的、壓在肩上甩不掉的疲憊。
“來人。”他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穩,“德妃累了,送她回去。”
德妃愣住了。“王上——”
“回去。”蒙延晟轉過身,背對著她,“好好歇著。過幾日本王去看你。”
回到芙蓉殿時,阿巧正焦急地等在門口。看見她的樣子,嚇得臉都白了。“娘娘——娘娘您怎麼了?”
德妃沒有回答。她走進殿內,關上門。她把那碗涼透的甜湯放在妝臺上,然後坐下,對著銅鏡,看著鏡子裡那張臉。臉上的妝已經花了,眼線暈開,口脂蹭得到處都是,頭髮也散了,步搖歪歪斜斜地掛在髮髻上。
她伸出手,慢慢摘下那支步搖,放在妝臺上。然後拿起梳子,開始梳理頭髮,一下,一下,很慢,很穩。銅鏡裡的那張臉,漸漸恢復了平靜。
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恨,不是怒,是一層薄薄的、透明的殼,碎了。殼下面的東西,終於露了出來。不是脆弱,是瘋。
軍報在御書房的案上攤了整整一夜。蒙延晟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輿圖前。他的目光從北疆一路南移,掠過永寧關,掠過臨嶧城,最後落在西南角那片標註著大梁疆域的土地上。北疆的棋,暫時是廢了。衛慕烈這一退,沒有一年半載恢復不了元氣。等他重新攢夠糧草、打造兵器,大梁那邊早就喘過氣來了。
他等不了那麼久。
“傳令,召大將軍王進殿。”他對身旁的內侍說。
半個時辰後,大將軍王蒙延昭匆匆趕到御書房。他是蒙延晟的族弟,年紀相仿,面容有幾分相似,性情卻截然不同。蒙延晟沉穩內斂,他則鋒芒畢露,是南昭軍中公認的第一猛將。
“王兄。”蒙延昭抱拳行禮,甲冑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
蒙延晟沒有寒暄,徑直指著輿圖上的臨嶧城。“蕭景瑜那邊,打了快兩個月了。鄭子安守得緊,他攻不下來。”
蒙延昭湊近看了看,皺眉道:“臨嶧城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蕭景瑜若強攻,怕是討不到便宜。”
“所以本王要幫他。”蒙延晟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從南昭邊境直插大梁西南,“你帶兩萬人,從這裡入境,繞開臨嶧城,直取後方。蕭景瑜在前面攻,你在後面打,鄭子安首尾不能相顧,必敗無疑。”
蒙延昭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抬起頭,眼中光芒閃爍。“王兄是想……”
“大梁南北受敵,北邊衛慕烈雖然退了,可曹元澈也傷了。南邊鄭子安撐了兩個月,已經是強弩之末。這時候再加兩萬人上去,他撐不住。”蒙延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蒙延昭點了點頭。“末將明白了。何時出發?”
“三日後。”蒙延晟轉過身,走到案前,拿起那封已經快被他攥爛的軍報,看了一眼,扔進火盆裡。火舌舔上來,紙頁捲曲發黑,字跡在火光中扭曲,最後化成灰燼。“北邊那盤棋,本王不下了。南邊這盤,本王要贏。”
蒙延昭領命而去。御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火盆裡炭塊崩裂的細響。蒙延晟獨自站在輿圖前,目光落在大梁西南那片土地上。
“你怎麼來了?”他的聲音有些沙啞。身後是陳姝的身影。
“聽說王上一夜沒睡。”陳姝看著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不濃不淡,剛好讓他覺得舒服,“臣女熬了碗粥,想著王上或許用得著。”
蒙延晟低頭看了看那碗粥。不是乳扇,不是紅糖水,是一碗最普通的白粥,熱氣嫋嫋。他忽然有些恍惚。他已經很久沒有吃過這麼簡單的東西了。御膳房送來的膳食越來越精緻,越來越繁複,可他已經很久沒有胃口了。而這碗白粥,讓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安陽太傅府,他病了一個人在屋裡躺著,連個送水的人都沒有。是她端著一碗白粥走進來,說:“殿下,您喝點粥吧,別餓壞了身子。”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這世上還有人關心他。
蒙延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熬得火候剛好,不稠不稀,溫溫熱熱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他沒有說話,陳姝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喝粥。御書房裡只有湯匙碰到碗沿的細微聲響,和火盆裡炭塊燃燒的噼啪聲。
他喝完一碗,放下碗,看著她。“你沒有什麼要問本王的嗎?”
陳姝搖了搖頭。“朝政的事,臣女不懂。臣女只知道,王上一夜沒睡,該吃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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