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延晟坐在承明殿外間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前線又敗了。鄭子安乘勝追擊，連奪南昭三座營寨，蒙延昭退守六十里，傷亡還在增加。他把密報摺好，塞進袖中，面上沒有任何表情。
殿內傳來青鸞的聲音：“姑娘，喝藥了。”然後是碗勺輕碰的細響，和陳姝含混不清的呢喃。蒙延晟聽著那些聲音，沒有動。
他對陳姝的懷疑，從她住進承明殿的第一天就開始了。一個死了父親、被人追殺、渾身是傷的女人，日日對他溫柔體貼、不哭不鬧、不問朝政，太完美了。完美的女人，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綻。可她沒有做錯任何事，他不能因為“太完美”就治她的罪。他派人去查青鸞，查了很久。滇南商人之女，兄長被段明成害死，家道中落，孤身復仇。每一個環節都嚴絲合縫，每一個證人都找得到，每一份文書都對得上。可正是因為這個結論太完整了，他反而覺得不對勁。一個普通人的底細，不該這麼完整。
陳姝中毒那夜，所有宮女都嚇得六神無主，只有青鸞跪在榻前，握著陳姝的手，眼眶通紅，聲音發顫，可她的眼睛是穩的，她的手是穩的。不像一個普通侍女，倒像是見過大場面的。他沒有證據，只有直覺。而直覺在需要定人生死的時候一文不值。他能做的只有等，等她們自己露出破綻。
“王上。”青鸞從殿內走出來，跪在他面前，“姑娘醒了，請您進去。”
蒙延晟站起身，走進內殿。陳姝靠在榻上，臉色慘白，嘴唇上還有淡淡的烏紫色。她看見他，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延晟……”
他在榻邊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比昨日暖了一些。“疼嗎？”他問。陳姝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太醫說你能醒來，就沒事了。”陳姝看著他，目光裡有他看不懂的東西。“延晟，我夢到我父親了。”
蒙延晟的手微微收緊。
“他問我，你過得好不好。”陳姝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都像在用最後的力氣，“我說，我過得很好。他說，那就好。然後他就走了。”她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沒有擦，就那麼任它流著。
蒙延晟看著她，沒有說話。他不知道她是真的夢到了陳宣，還是在演給他看。他只知道她哭了，他心裡的某個地方也跟著緊了一下。
“你好好養傷。”他鬆開她的手，站起身，“等你好了，想說什麼再說。”
御書房裡，輿圖鋪了滿桌。蒙延昭跪在地上，甲冑上還帶著戰場上的泥漬，左臂吊著繃帶，臉色灰敗。“王兄，末將無能，請王兄降罪。”蒙延晟沒有看他，目光落在輿圖上那些標註著紅叉的位置上，那是蒙延昭丟失的三座營寨，一座比一座深入南昭境內。“起來說話。”
蒙延昭不敢起，伏在地上。“末將帶出去兩萬人，回來不足三千。糧草輜重全部損失，軍旗也丟了。末將……末將無顏面對王兄。”
蒙延晟終於轉過身，低頭看著他。“你帶兩萬人去打鄭子安，鄭子安提前把防線布在了你的必經之路上。拒馬、壕溝、弓箭手，一應俱全，像是一早就知道你要從那裡來。你告訴本王，他是怎麼知道的？”
蒙延昭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又低了下去。“末將……末將不知道。”
“本王知道。”蒙延晟的聲音不高，卻讓蒙延昭的身子猛地一震。“太和城裡有人把訊息傳出去了。而且這個人，能接觸到軍機。”蒙延昭的臉色變了。“王兄的意思是……朝中有人通敵？”
蒙延晟沒有回答，轉過身，繼續看著輿圖。“一萬七千人的損失，本王擔得起。南昭不止這點家底。可本王擔心的是另一件事——鄭子安守城三個月，糧草早該斷了。可他不但沒斷，還能抽出兵力來反攻。你告訴本王，他的糧草是從哪來的？”
蒙延昭愣住了。他一直在想自己怎麼敗的，沒想過這個問題。
蒙延晟的手指在輿圖上劃了一條線，從大梁的腹地一直延伸到臨嶧城。“朝廷的援軍和糧草，走的是這條路。可這條路遠，按正常速度，至少還要半個月才能到。鄭子安的糧草半個月前就該斷了，可他不但沒斷，還能反攻。這說明什麼？”
蒙延昭的眼睛慢慢瞪大了。“說明他的糧草早就到了。”
“對。”蒙延晟收回手指，轉過身看著他。“有人提前給鄭子安送了糧草。這個人不在大梁，在太和城。他不僅能接觸到軍機，還能調動糧草，還能在南昭境內暢通無阻。”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這樣的人，不會只是一個細作。他背後一定有一張網。”
蒙延昭跪在地上，後背一陣陣發涼。“王兄，末將……末將該做什麼？”
蒙延晟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名單，遞給他。“這上面是最近三個月出入太和城的所有商隊，你看看有沒有眼熟的。”蒙延昭接過名單，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這個……‘雲來客棧’，末將好像聽誰提過。”
“雲來客棧？”蒙延晟微微皺眉。
“是。末將出徵前，有個手下說太和城新開了家客棧，生意很好，老闆娘是個寡婦，挺會做人。末將當時沒在意。”蒙延晟沉默了片刻，把那幾個字記在了心裡。“你下去吧。好好養傷，本王還有用你的時候。”蒙延昭重重叩首，退了出去。
御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蒙延晟站在輿圖前，望著那片標註著大梁疆域的土地。他不怕輸。一萬七千人的損失，他擔得起。他怕的是他看不見的地方有人在動他的根基。不是鄭子安，不是蕭景瑜，是那個躲在太和城裡、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把他的軍機當商品一樣賣出去的人。那個人現在在做什麼？在數銀子，還是在寫下一封密報？蒙延晟收回目光，走回案前，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下“雲來客棧”四個字，盯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紙摺好，塞進袖子裡。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燭火搖搖晃晃。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也跟著晃，可他沒有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