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延晟沒有再查陳姝中毒的事。不是不想查,是沒空查。太醫說毒已逼出大半,性命無礙,剩下的只是將養。至於毒是誰下的,怎麼下的,誰拿走了衛靈珠櫃子裡的瓷瓶——他不打算深究。後宮那些女人,各有各的心思,段伽羅、衛靈珠、陳姝,沒有一個是省油的燈。他查出一個,就會扯出一串,扯出一串,就會牽扯到段家。段甫章還活著,段家的根基還在,他不需要在這個時候往那潭水裡扔石頭。石頭落下去,濺起的水花會把他的靴子也打溼。
眼前真正要緊的事,不是後宮,是戰場。一萬七千人折在臨嶧城下,他擔得起。南昭的底子厚,這點損失還不至於傷筋動骨。可他擔不起的是朝堂上的聲音。那些平日裡被他壓得不敢出聲的老臣,近來已經開始交頭接耳了。他們嘴上不說,可眼神里的東西,蒙延晟看得見——那是在問:王上,你還能贏嗎?段甫章雖然暫時蟄伏,段家在朝堂上收斂了不少鋒芒,可蒙延晟比誰都清楚,那個老狐狸只是在等。等他在戰場上接連失利,等南昭的根基開始動搖,等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地把他從王座上掀下來的機會。
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他給蕭景瑜寫的那封信,言辭客氣,可字裡行間藏著刀——本王給了你那麼多糧草、兵器、銀子,你打了幾個月,連大梁南方那幾個鎮子都沒拿下。你的誠意在哪裡?信送出去之後,他等了半個月。回信來了,蕭景瑜的措辭更加客氣,說鄭子安固守堅城,一時難以攻克,請王上再寬限些時日。蒙延晟看完信,冷笑了一聲。
“他沒有盡全力。”他把信扔在案上,對蒙延昭說。
蒙延昭站在旁邊,皺眉道:“王兄的意思是……蕭景瑜在養寇自重?”
“他不是在養寇自重,他是在等本王和鄭子安兩敗俱傷。”蒙延晟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落在蕭景瑜的營地所在的位置,“他拿了本王的糧草和兵器,卻不肯真正出力。他想讓本王把南昭的家底耗光了,然後他再出來收拾殘局。”
蒙延昭的臉色沉下來。“那王兄打算怎麼辦?”
“不靠他了。”蒙延晟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鐵,“本王自己的仗,本王自己打。蕭景瑜願意在邊上看著,就讓他看著。等本王拿下了臨嶧城,他再想伸手,就晚了。”
——夜色籠罩著蕭景瑜的營帳。
他靠在虎皮椅上,手裡捏著一盞溫酒,卻沒有喝。酒氣嫋嫋地升上來,燻得他的眼睛有些發酸。他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了。左肋的舊傷每到陰雨天就疼得厲害,夜裡睡不踏實,常常醒過來就再也睡不著。軍醫說,這是積年勞累所致,好不了了,只能養著。養著?他沒有時間養了。
幾個月來,他給鄭子安的壓力始終有限。不是他不想打,是他不能盡全力。他深知蒙延晟拿他當刀使,想讓他去消耗鄭子安的兵力,等鄭子安垮了,南昭就能趁虛而入,把大梁西南的土地一口吞下去。可他蕭景瑜不是任人擺佈的刀。他要的是蕭景琰的命,不是大梁南方那幾個鎮子。他若把自己的兵力耗在鄭子安身上,將來拿什麼去取蕭景琰的頭?所以他打得很小心,像一隻在池塘邊喝水的狼,低頭看著水面,時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該進攻的時候進攻,該撤的時候撤,絕不貪功,絕不冒進。他知道蒙延晟對他不滿,可他不怕蒙延晟不滿。蒙延晟需要他,比他需要蒙延晟多得多。
他把酒盞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夜風灌進來,冷得他咳嗽了幾聲。他用手背捂住嘴,咳了一會兒,鬆開手,掌心裡有一絲暗紅。他低頭看著那絲暗紅,沉默了幾息,然後把手背在身後,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王爺,”副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南昭那邊又來信了,催我們儘快發動進攻。”
蕭景瑜沒有回頭。“不回。”
“可是……”
“沒有可是。”蕭景瑜望著遠處那片黑沉沉的夜色,聲音很輕,卻像刀鋒一樣冷,“他急,我不急。他想要我替他賣命,我就偏不賣。我要讓他自己把錢糧砸進去,把兵力砸進去,等他砸空了,我再去收拾蕭景琰。”
副將張了張嘴,沒敢再勸。
蕭景瑜站在帳門口,望著遠方。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他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傳來一陣鈍痛。他面無表情地壓下去,像壓一塊早就習慣了的石頭。快了。他想。再等一等。等蒙延晟和鄭子安打出個結果來,等南昭和大梁都耗得差不多了,等他攢夠最後一把力氣——他就可以去太和城,去蕭景琰面前,把那些年欠下的賬,一筆一筆地收回來。在那之前,他不能倒。他攢著一口氣,那口氣從很久以前就開始攢了,攢了這麼多年,不能功虧一簣。他放下簾子,轉過身,走回案前,拿起那盞已經涼透的酒,一飲而盡。然後他鋪開一張新紙,提筆蘸墨,給蒙延晟回信。信很短:鄭子安守城有方,短期內難以速克。請王上再予時日,待時機成熟,必當全力破城。寫完,他摺好信封,遞給副將。副將接過信,退了出去。蕭景瑜獨自坐在帳中,望著案上那盞空了的酒盞,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可那笑意裡有某種東西,像一把刀,慢慢磨著,等著出鞘的那一天。他的時間不多了,可已經夠了。夠他做完該做的事了。
洛京的深秋,比往年更安靜一些。
御花園裡的銀杏落了滿地,金燦燦地鋪了一層。沈夢雨蹲在地上,扶著葉念安的手教他撿銀杏葉。小傢伙一歲時還沒有拾撿樹葉的記憶,如今五歲多了,滿臉專注,每撿起一片,都要舉起來給她看。“母后,你看,這片最好看!”她笑著點頭,替他拂掉髮間沾的碎葉。蕭承瑾坐在旁邊的毯子上玩布老虎,她擦了擦兒子的嘴角,拿起丫鬟遞來的手帕。
陽光很好,秋日的風涼而不寒,吹過宮牆外的那片柿子樹,柿子紅得像一盞盞小燈籠。遠遠看過去,這是一幅再尋常不過的深宮閒景——皇后照看幼子,歲月靜好,無事可擾。沈夢雨的目光在兩個孩子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始終帶著笑意,只有偶爾低頭時,眼底才會掠過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沉靜。她不是在出神,是在收線。三條線,三個方向,全都在她腦子裡鋪著,像一張細密的網,哪條線鬆了,哪條線緊了,她心裡都有數。
回到鳳儀宮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奶孃把兩個孩子帶下去洗漱,沈夢雨獨自走到內殿,關上門。案上放著紫煙送來的最新諜報,薄薄一張紙,上面只有幾行字:蒙延昭大敗於臨嶧,蒙延晟撤兵。蕭景瑜按兵不動,與南昭有隙。段甫章暫避鋒芒,蟄伏待機。段伽羅與德妃內鬥,陳姝中毒未愈。
沈夢雨將諜報看了兩遍,然後湊近燭火燒成灰燼。她推開窗,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蒙延昭敗了,意料之中。鄭子安守了三個月,要是連這一關都過不了,她不會讓他守臨嶧城。蒙延晟撤兵,也是意料之中。他是聰明人,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可他不會甘心。他不是那種輸了就認的人,他一定會捲土重來。
蕭景瑜按兵不動——這才是她最在意的。他拿了南昭的糧草和兵器,卻沒有盡全力打鄭子安。他把自己的兵力攥在手裡,捨不得用。他在等,等蒙延晟和鄭子安兩敗俱傷,等大梁和南昭都耗得差不多了,他再出手撿便宜。蒙延晟現在應該已經看出來了,可看出來了也沒用,他需要蕭景瑜在西南牽制大梁的兵力,他不能跟蕭景瑜撕破臉。
沈夢雨輕輕撥動案上的茶盞,盞蓋在盞沿上轉了一圈,又穩穩落下。有隙,就要讓它裂得更開。蒙延晟和蕭景瑜之間有隙,段甫章和蒙延晟之間也有隙。她要做的不是去打碎這兩對關係,而是讓它們自行崩裂。讓它們在越來越大的裂痕中各自消耗、彼此懷疑。等到裂到最深處的時候,不需要她動手,蒙延晟自己就會跌進那條縫裡,蕭景瑜也會困在裡面出不來。
她抬頭看向門口,紫煙已經無聲無息地站在了那裡。
“娘娘,陛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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