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美人俏王妃》第66章 沐青(1)

作者:搖擺諾諾·3個月前

雪鵠的客棧開了大半年,生意越來越好。南來北往的商客、押貨的馬幫、採買的宮人,都願意來她這兒坐坐。一來是她待人熱絡,二來是她訊息靈通,三來是她偶爾能替人牽線搭橋,辦成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沒有人知道,這間看似尋常的客棧,是大梁在太和城最重要的一顆釘子。雪鵠比誰都知道分寸。她不問不該問的事,不見不該見的人,不留不該留的東西。她只是做生意,只是和和氣氣地笑,只是讓所有來過她店裡的人,都覺得她是個能幹又本分的寡婦。

那批糧草,是她花了兩個月才送出去的。

雪鵠藉著給幾家馬幫供貨的名義,暗中把糧草一批一批地運出城,沿著茶馬古道南下,再透過青鸞安排的人轉交給鄭子安。長途運輸糧草的麻煩在於數量大、目標大、容易被截。她換了個法子,不運糧,運“貨”。她跟幾家布莊、藥鋪、鐵器鋪都打了招呼,說她要往南邊走一批貨,袋裡裝著布、藥、鐵器,運到半路,在指定的地點卸貨,換成糧草,再繼續往南走。沿途的關卡查的是糧草,不是布和鐵器。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糧草已經到了鄭子安手裡。

第一批糧草送到臨嶧城的那天,她站在二樓的窗前,望著遠處那輪將落未落的月亮,輕輕舒了一口氣。青鸞的密信上說,鄭子安讓她代為道謝。她看完信,燒了,沒有回。

她不需要道謝。她只需要鄭子安活著,站在那道城牆上,不退。

沐青是在她最忙的那段日子闖進來的。他十七歲,瘦瘦的,臉上還有沒褪盡的少年氣,一雙眼睛卻很亮。他是逃荒來的,父母都死了,一路從滇北走到太和城,餓得只剩一把骨頭。那天下著大雨,他倒在她客棧門口,渾身溼透,嘴唇凍得發紫。雪鵠本來是出門倒水的,看見他,站在雨裡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她把他拖進了屋。

“叫什麼名字?”

“沐……沐青。”

“多大了?”

“十七。”

“家裡還有人嗎?”

“都死了。”

雪鵠沒有再問。她給他燒了熱水,找了一身乾淨衣裳,讓他住進柴房裡。第二天本該讓他走的,可他沒有走。他蹲在廚房門口,一聲不響地替她把堆了一夜的碗洗了。她罵了他一句,他低著頭不說話,第二天又把院子掃了。第三天,她把後院的柴劈了,他又不聲不響地替她碼好。第四天,她看著那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柴,說:“留下吧。管吃管住,月錢沒有。”他抬起頭,眼睛亮了。

從那以後,沐青就跟在了她身邊。他學東西很快,算賬、端茶、餵馬、收拾客房,什麼都肯幹。他不怎麼說話,可他的眼睛總是跟著她。雪鵠走到哪兒,他的目光就跟到哪兒。她轉頭看他的時候,他就低下頭,假裝在忙。

她知道那是什麼。她又不是傻子。可她裝作不知道。不是不想回應,是不敢。她怕極了那種東西——那種會讓人變軟、變蠢、變瞎的東西。她曾經有過一次。那次差點要了她的命。

十年前,她嫁過一個男人。男人是個走貨的商販,嘴甜,手巧,會哄人。她以為自己找到了靠山,把所有的積蓄都交給了他,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她。後來她發現他和她的“朋友”睡在了一起。那不是最讓她寒心的。最讓她寒心的是,他們商量怎麼把她的錢全部捲走。那對男女甚至商量過下毒——先給她灌一碗藥,讓她無聲無息地死在夜裡,然後捲走她的嫁妝、她積攢的家底、她辛辛苦苦攢下的糧食,遠走高飛。她偶然聽到了,連夜跑了。在山林裡跑了三天三夜,餓到啃樹皮,渴到喝雨水,才撿回一條命。從那以後,她就明白了一件事:情愛是騙人的。什麼海誓山盟,什麼白頭偕老,都是先讓你放下刀,再捅你一刀的謊話。她不會再信了。她寧可一個人,寧可把心封起來,寧可像一塊石頭一樣硬,也不願意再被人騙一次。

可沐青不一樣。他不是那樣的人。她知道。他的眼睛騙不了人。可她還是怕。她怕的不是沐青,是她自己。她怕自己一旦鬆開那道閘口,那些被她壓了十年的東西就會全湧出來,把她淹死,把她淹成一個她不認識的、軟弱的、會哭的人。

那晚,她坐在後院劈柴。秋夜涼了,月光照著院子,照著她那雙起了繭的手。沐青端著一碗熱薑茶走過來,放在她旁邊的石墩上。“姐,夜裡涼,喝點薑茶。”她看了他一眼。“說過多少次了,別叫我姐。”

沐青沒有說話。他站在一旁,看著她。她繼續劈柴,斧頭落下去,柴塊裂開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脆。她劈完最後一塊,把斧頭靠在一旁,拿起薑茶喝了一口,燙得她皺了皺眉。沐青忽然開口:“姐,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雪鵠放下碗,看了他一眼。“你還會講笑話?”

“學著講的。”他蹲下身,撿起一塊她剛劈好的柴,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說,有一個人去算命,先生說他活不過三十歲。他嚇壞了,問先生怎麼辦。先生說,你去找一個比你命硬的人結婚,就能續命。他找了一個寡婦。”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抬頭看著雪鵠。“那個寡婦問他,你能幫我劈一輩子的柴嗎?”

月光落在他的眼睛裡,亮亮的,像有水光在閃。雪鵠看著他,心裡某個地方動了一下。她很久沒有那種感覺了。像是一根凍了太久的樹枝,忽然被春風吹了一下,微微顫了顫,卻沒有發芽。

她沒有接話。她只是端起那碗薑茶又喝了一口,然後放下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柴劈完了。早點睡吧。”

她走進屋裡,沒有回頭。身後,沐青還蹲在院子裡,手裡攥著那塊她劈過的柴,一動不動。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鍍了一層薄薄的銀。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雪鵠站在門後面,靠著牆,聽著外面的動靜。她聽見他站起來,聽見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聽見他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屋子,然後聽見門輕輕合上的聲音。

她閉上眼,深深撥出一口氣。

那碗薑茶還溫著,可她不敢再喝了。她怕喝完了,就真的暖了。暖了,就真的會想他了。

她知道她隨時都會死,所以最好不要有任何眷戀。她能為大梁死,她覺得是有價值的。所有的情情愛愛都沒有價值,她是喜歡沐青的,可是她不願意再去愛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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