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你因我受傷,有些慚愧。”
青鸞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她的防備在那一瞬間裂了一道極細的縫,又立刻被她自己合上了。她退後半步,垂首行禮,聲音恢復了滴水不漏的恭謹:多謝四殿下贈藥。奴婢代夫人記下這份情。更深露重,殿下請回吧。
逐客了。乾脆利落,不留餘地。
蒙延曉看著她垂下的眼睫和繃緊的肩線,沒有多說什麼。他只輕輕點了點頭,轉身沒入槐樹後的陰影裡。走了兩步,側影在月光下頓了一瞬。
藥要揉到發熱才有用。塗完一刻鐘後擦去,再用清水衝淨。他補了一句,聲音淡淡的,像只是怕她記錯了用法,別用熱水。
然後便沒了影蹤。
青鸞站在原地,握著那隻溫熱的瓷盒,胸口的戒心和某種陌生的東西攪在一起,翻騰得厲害。她低頭看了一眼瓷盒,又看了一眼那片空蕩蕩的槐樹影,深吸一口氣,將多餘的情緒壓下去,轉身快步進了內室。
青鸞握著那隻青瓷盒站在廊下,夜風從簷角穿過來,把她袖口吹得微微鼓起。她低頭看了看掌心裡那隻溫熱的瓷盒,又抬眼望了一眼院牆下空蕩蕩的槐樹影,幾息之間,她做了決定。
她將瓷盒揣進懷中,推門回了內室。
陳姝已經靠在榻邊,闔著眼,脖頸上那層極淺的粉紅在燭光裡似乎比方才更深了一些。她聽見腳步聲,沒有睜眼,只輕聲問了句:衣裳處置好了?
好了。青鸞應道,聲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她走到榻前蹲下,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陳姝的頸側——那片皮膚上浮著幾粒米粒大的紅點,極淺極淡,若不是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青鸞心頭猛地一沉,面上卻一絲不露。她伸手,輕輕撥開陳姝領口的一角,藉著燭光一寸一寸地看過去。
頸側有,鎖骨的凹陷處有幾道細長的紅痕,手腕內側那塊被酒液直接濺到的皮膚已經開始微微泛腫,按下去隱隱發硬。
陳姝被她碰得睜開了眼,見她神色凝重地盯著自己的手腕,便也低頭看了看。那片薄薄的緋紅在她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扎眼。
怎麼了?陳姝微微蹙眉。
青鸞沒有答話。她從懷裡取出那隻青瓷盒,擰開蓋子,清冽的藥草味散出來。她蘸了藥膏塗在指尖,輕輕覆上陳姝的手腕內側,打著圈揉進去。藥膏溫熱,揉了兩下,皮膚深處便有一股細細的牽引感往外拔,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皮肉裡往外抽。
玉妃那杯酒裡摻了東西。青鸞說,聲音壓得低,語速比平時快了些,但穩穩的,方才在廊下檢查溼衣時,奴婢發現酒漬的顏色不對——沾在布料上乾透之後,邊緣泛了一層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黃。奴婢先前聽人提過,有些藥粉遇酒不化,幹了之後會留下這種痕跡。再看夫人您的皮膚,已經起紅點了。時間這麼短就見效,藥性不輕。
陳姝靠在榻上,安靜地聽著,沒有追問。
她看著青鸞蹲在榻前低垂的眉眼和抿緊的唇線,看著她指尖蘸著藥膏一絲不苟地揉過每一寸泛紅的皮膚,從手腕到鎖骨再到頸側,一寸都沒有漏。那雙手穩得不像話,可陳姝看得見她指尖微微用了力,像是生怕少揉了一下藥性就拔不乾淨似的。
自從入宮以來,每一樁事、每一道關,青鸞都擋在她前面。她想得到的,青鸞想得到;她想不到了,青鸞也替她想得到。今夜在宴席上,滿殿的眼睛都盯著她被潑了滿襟的狼狽,沒有人注意到酒液裡還藏著別的算計,可青鸞注意到了。從混亂裡抓住一閃而過的破綻,憑著一點乾透了的痕跡就推斷出藥性,及時趕回來查驗、上藥,一步都不亂。
陳姝闔上眼,脖頸間藥膏的溫熱正一點一點滲進去,把皮膚深處那股隱隱的刺癢壓下去。她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宮裡能撐到今天,何嘗不是因為身後始終站著這麼一個可靠的人。
青鸞。她輕聲叫了一句。
青鸞正在替她揉頸側,聞言手頓了一下:夫人,是力道重了?
沒有。陳姝沒有睜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只是覺得,幸好你在我身邊。
青鸞的指尖在那片溫熱的皮膚上停了一瞬。她沒有抬頭,垂著眼繼續揉,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柔軟:奴婢應該的。
陳姝沒有再說話。她信她。
燭火在案上靜靜跳了一下,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面,捱得很近。
藥膏揉盡了一盒的用量,青鸞仔細檢查了陳姝的皮膚,確認紅腫已經退了大半,才收了手,將空瓷盒重新揣回袖中,沒有讓陳姝看到一眼。
夫人先歇著,明早奴婢再給您塗一遍。她替陳姝攏好寢衣的領口,掖了掖被角,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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