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衛領命去了。蒙延曉立在原地,銅鈴還在響,一聲接一聲,像催命的咒。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看輿圖上兄長按過的那道線——那道線被指尖劃過的痕跡還在,像一道新的傷口,橫亙在兩國之間。
他終於沒再開口。轉身走出殿門時,山風灌進來,吹得輿圖嘩嘩作響。上面那片他從小熟悉的南昭疆土,在風中起伏著,像一隻正在張開的、飢餓的口。
太和城的夜色來得快,蒼山的影子一壓下來,整座城便沉進墨藍裡。
撫遠王府的書房亮著一盞孤燈。蒙延曉解下披風遞給侍從,擺了擺手讓所有人退下,只留了獨彌一人。獨彌是當年跟著他從滇南部落裡挑出來的侍衛,話不多,眼毒,跟了蒙延曉十二年,有些話不必說透便能接住。
蒙延曉把茶盞擱在案上,杯底磕出一聲悶響。
“王兄殺了大梁使臣。”
獨彌站在燈影裡,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微微頷首:“意料之中。大王等了這一天很久。”
“可他等的不是沈夢雨的使臣。”蒙延曉揉著眉心,“他說他要的是滇北六州。他說和談的事不準再提。”
獨彌沉默片刻,忽然開口,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王爺,有句話我擱在心裡很久了。大王勇則勇矣,可王爺當真覺得,他有拿下大梁的本事?”
蒙延曉抬眼看他。
獨彌走近兩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南昭立國以來,最遠不過打到滇北,那是拿命填出來的。大梁的疆域比南昭大十倍不止,沈夢雨派使臣來和談,不是怕了南昭,是她在算賬——她算的是用多少糧食和銀子能把南昭按回山裡去。可大王算的是什麼?他算的是滇北六州,算的是當年安陽人欠他的賬。”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段家在背後盯著,滇西五部的人馬按兵不動。大王若傾舉國之兵北上,打下來了,南昭也空了;打不下來,段家第一個反。到時候王爺怎麼辦?再像當年保大王一樣,保他第二次?”
蒙延曉沒有說話,指尖輕輕叩著案面,一下,兩下。
獨彌繼續道:“王爺回太和城半個月,該看的都看了。大王如今滿心都是北征,朝中附和者眾,可真正敢勸一句的,一個都沒有。大王身邊簇擁著一群只會說‘陛下聖明’的人,把南昭的家底往火坑裡推。”
“段伽羅雖是王后,可她姓段。段家這些年和大王面和心不和,大王心裡比誰都清楚,卻從不肯放低姿態去攏一攏。如今倒好,他把段家晾在一旁,轉頭要去啃大梁這塊硬骨頭——段家嘴上不說,心裡怕是巴不得大王早日出兵,早日犯錯。”
蒙延曉的指尖停住了。
獨彌單膝跪了下來,抬頭首視著蒙延曉的眼睛:“王爺,南昭如今的處境,西面透風。大王眼裡只有北面的疆土,看不見身後的段家在磨刀。段家不動,是在等大王把南昭的國運押上賭桌的那一天。等大王把兵馬糧草都耗在滇北,段家要的就不是一個王后之位了。”
蒙延曉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銅鈴在夜風裡響,一聲接一聲,像有人在數著南昭還剩下的日子。
“你以為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很低,“回太和城這半月,我日日看著王兄在朝堂上揮斥方遒,段伽羅坐在簾後一聲不吭。每個人都在等,可每個人等的東西不一樣。王兄等的是攻下大梁的那道捷報,段家等的是王兄兵敗的訊息。我夾在中間,勸不住王兄,也拉不動段家。”
他轉過身,看著跪在地上的獨彌:“你說我該怎麼辦?去勸王兄收手?他的脾氣你比我清楚。去和段家聯手?那和叛國有什麼分別。”
獨彌抬起頭:“王爺不必做什麼轟轟烈烈的事。大王要打,讓他打;段家要等,讓他們等。王爺唯一要做的,是讓自己成為那個他們等不到的人。”
蒙延曉眉頭微動。
“等到太和城真亂起來的那天,”獨彌的聲音壓到最低,“手裡有東西的人,才站得住。”
燭火噼啪跳了一下。
蒙延曉沉默了很久。他走回案前,看著羊皮捲上那兩處硃砂圈——段家、王宮。燈影把他的臉切成明暗兩半。
“王兄好高騖遠,”他終於開口,“可他畢竟是我的兄弟。我能看著他往懸崖走,卻不能親手推他下去。”
獨彌沒有答話,只是低頭,額頭抵在手背上。
銅鈴還在響。夜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