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淚眼,對沈擎幾不可察地眨了眨眼,那眼中除了哀求,還有一絲世家大族出身女子在絕境中仍未完全熄滅的盤算。
沈擎渾身一震,如同被一盆冰水澆透。
他看懂了皇后的暗示——溫家許諾的、本該在今晚入宮“護駕”的兵馬,恐怕是來不了了。
王淮安能如此“恰到好處”地出現,捧著筆墨,態度如此明確,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
宮禁內外,恐怕早已在沈硯之和燕景驍的掌控之中。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纏繞住他。
肩上的槍傷劇痛無比,時刻提醒著他沈硯之的狠絕。
看著階下黑壓壓跪倒一片、卻無人敢真正抬頭與他對視的“忠臣”,看著燕景驍手中那杆隨時可能再次噴吐火焰的詭異鐵器,一股前所未有的虛弱和冰冷的現實感,徹底壓垮了他帝王最後的驕傲。
御階之下,沈硯之將這一切細微的交流盡收眼底。
皇后那眨眼的小動作,皇帝陡然頹敗下去的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冷笑,溫家那點盤算,他豈會不知?想暫時蟄伏,以待來日?
他並不點破。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算計都顯得可笑。
他手中的火槍,蘇念禾為他準備的那些的裝置,才是此刻真正的“天命”。
莫說溫家五萬兵馬未必能及時趕到,就算來了,他也有信心讓他們在陌生的“雷霆”面前潰不成軍。
一千支槍?或許用不了那麼多。
沈擎終於艱難地、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指尖顫抖得厲害,幾乎握不住那杆平日裡揮灑自如的玉筆。
王淮安立刻上前一步,穩穩托住硯臺。
筆尖蘸滿朱墨,落在金箋之上。
每一次移動,都彷彿重若千鈞。
不是書寫,更像是在剜割自己的血肉和尊嚴。他寫得很慢,字跡歪斜,與往日磅礴的御筆判若兩人。
寫著“朕膺天命……撫育萬方”,腦中閃過的卻是麗妃初入宮時那雙清澈卻帶著憂傷的眼睛;
寫者“無奈年事已高,精力衰頹,恐誤國事”,肩頭的刺痛讓他幾乎咬碎牙根;
寫到“皇三子硯之,天資英奇,仁孝睿智,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他幾乎要嘔出血來,眼前陣陣發黑。
終於,最後一個顫抖的筆畫落下,他扔開筆,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徹底癱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不願再看這令他屈辱至極的一幕。
王淮安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張墨跡未乾、卻已重逾泰山的退位詔書,轉身,面向殿內所有臣工,清了清嗓子。那蒼老而洪亮的聲音,帶著一種宣告歷史的莊嚴,響徹大殿: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決意效法古聖,禪位於皇三子沈硯之。即日起,皇帝沈擎退位為上皇,移居慶寧宮休養。皇三子沈硯之,承繼大統,登基為帝!”
話音落下,殿內出現了片刻絕對的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