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相坐。”袁謙揉了揉眉心,“今日見了十八個年輕人,個個都有一腔熱血,滿腹才華。看著他們,孤就想起當年曾祖父推行科舉時的苦心。”
崔琰感慨道:“是啊。老臣還記得,太上皇初開科舉時,朝中反對聲一片。那些世家大族說‘寒門無貴子’,說‘科舉取士必亂朝綱’。可如今呢?科舉取士已成定製,朝廷多了多少棟樑之材。”
“但還不夠。”袁謙搖頭,“崔相可知道,如今三省六部的主官,仍有七成出自世家大族?科舉出身的官員,大多在地方或閒職上打轉,能進入核心的少之又少。長此以往,科舉的意義何在?不過是為世家大族裝點門面罷了。”
這話說得直白,崔琰沉吟片刻:“殿下所言極是。只是……如此大規模提拔年輕官員,恐怕會招致老臣們的不滿。畢竟,論資排輩是官場慣例。”
“慣例可以改。”袁謙語氣堅定,“曾祖父當年改了多少慣例?廢除世卿世祿,推行均田制,哪一件不是打破慣例?若事事循舊例,國家如何進步?”
他看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崔相,孤不是要否定老臣們的功績。他們為朝廷效力多年,經驗豐富,是國家的財富。但朝廷不能只有老臣,也需要新鮮血液。年輕人有銳氣,有想法,敢闖敢幹。老臣的經驗加上年輕人的銳氣,才是治國的最佳組合。”
崔琰若有所思:“殿下思慮深遠。只是……這些年輕人驟然得志,若把持不住,恐生驕縱。”
“所以孤今日與他們每個人都談了話。”袁謙從案上拿起一疊紙,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談話要點,“孤告訴他們,機會給了,能不能抓住,看他們自己。一年為期,考核不合格的,該調離調離,該降職降職。朝廷給他們機會,但不是鐵飯碗。”
崔琰接過那疊紙翻看,越看越驚訝。每份記錄都詳細記載了該官員的特長、缺點、任職方向,甚至還有未來三年的培養計劃。這份用心,遠超尋常。
“殿下……這是要培養未來的棟樑啊。”崔琰感慨。
“正是。”袁謙點頭,“崔相,您今年五十有二,還能為朝廷效力十幾年。十幾年後呢?丞相之位誰來接?六部尚書誰來當?樞密使誰來任?不能等到那時候再臨時找,得從現在開始培養。”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掛著的大仲疆域圖前:“曾祖父打下的江山,祖父守成的基業,到了孤這一代,不僅要守住,還要發展。而要發展,就得有人才。這些年輕人,就是孤為未來二十年、三十年儲備的人才。”
崔琰肅然起敬:“老臣明白了。殿下放心,老臣定當全力支援。”
接下來的幾個月,朝廷的人事格局悄然發生變化。一批批年輕官員被安排到關鍵崗位,雖然職位不高,但所在的位置都十分緊要——中書省負責起草詔令,門下省負責稽核封駁,尚書省六部負責具體執行。這些年輕人就像新鮮的血液,注入了朝廷的各個脈絡。
當然,並非一帆風順。
十月初,就有一位老御史上書,彈劾新提拔的給事中“年少輕狂,不遵舊例”。袁謙親自召見那位老御史,耐心解釋:“陳大人,您當年也是二十歲中舉,二十五歲入御史臺。若當時有人說您年少輕狂,不讓您當御史,您可有今日?”
老御史一時語塞。
袁謙繼續道:“年輕人有衝勁,難免會犯錯。但只要初心是好的,能力是有的,就該給機會。若因怕犯錯而不用年輕人,朝廷豈不成了養老院?”
這話傳開後,反對聲漸漸小了。而年輕官員們也更加謹言慎行,生怕辜負了這份信任。
景和二十八年的冬天,洛陽城下了第一場雪。紫宸殿偏殿內,炭火溫暖。袁謙正在批閱奏章,新任戶部主事陸文淵求見。
“殿下,這是江南三縣‘攤丁入畝’試點的第一份季報。”陸文淵呈上一份厚厚的文書。
袁謙接過細看,臉上漸漸露出笑容:“好!蘇州吳縣,試點三個月,無地農戶減稅四成,縣庫收入卻不減反增。這是為何?”
“回殿下,因為稅負公平了,百姓種田的積極性高了,開墾了新田,縣裡按畝徵稅,自然收入增加。”陸文淵解釋道,“而且大戶們雖然畝稅增加,但丁稅免除,總體負擔變化不大,牴觸情緒也就小了。”
“果然實踐出真知。”袁謙滿意地點點頭,“你當初的設想,正在變成現實。”
陸文淵躬身道:“全賴殿下信任,給了臣這個機會。”
“機會是自己爭取的。”袁謙看著他,“好好幹,明年春天,孤可能會擴大試點範圍。若做得好,你的舞臺會更大。”
“臣定當竭盡全力!”
陸文淵退下後,袁謙走到窗前。雪花紛飛,覆蓋了宮城的琉璃瓦,也覆蓋了洛陽城的大街小巷。但他知道,在這白雪之下,一場靜悄悄的變化正在發生——年輕的血液正在注入這個龐大的帝國,新的思想正在萌發,舊的格局正在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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