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某年的初春,凜冬的餘威仍在北中國的大地上徘徊,但黃河的冰封已開始鬆動。渾濁的河水裹挾著碎裂的冰凌,自西向東,咆哮著、翻滾著,如同一條甦醒的巨龍,展示著它作為天塹的威嚴。然而,在這條巨龍南岸的黎陽、白馬等渡口,卻集結著遠超自然偉力的人間兵戈——袁術親統的二十萬中路主力大軍,旌旗蔽日,營壘連綿數十里,一眼望不到盡頭。
中軍大營,一座宛如小型宮殿的華麗帷帳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帳外的寒意。袁術身著金線繡龍的戎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正站在一幅巨大的河北地圖前。他的手指劃過蜿蜒的黃河,最終重重地點在鄴城的位置上,眼中閃爍著炙熱的光芒。
“陛下,各營已準備就緒,舟船、浮橋物料齊備,只等陛下一聲令下,便可強渡黃河!”紀靈一身戎裝,聲如洪鐘地彙報著,臉上滿是躍躍欲試的戰意。
文聘、韓暨等文武重臣分列兩側,帳內氣氛熱烈而肅殺。
“好!”袁術撫掌大笑,志得意滿,“壺關已破,高幹授首,文遠與孟起已率西路之師出太行,兵鋒直指邯鄲!伯符與公瑾的東路水師亦在渤海取得大捷,登陸青州,臧霸那廝已然歸順!如今,曹操與袁尚那兩個塚中枯骨,困守鄴城,已是甕中之鱉!只要朕這中路大軍渡過黃河,三路合圍,旦夕可下鄴城,則河北定矣!”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踏平鄴城,擒殺曹操,接受袁尚跪拜的場景,那種執掌天下的快意幾乎要衝破胸膛。
“陛下天威,必能一舉蕩平河北!”眾臣齊聲附和。
就在這戰意高昂、即將揮師北進的關鍵時刻,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聲稟報。一名近侍匆匆入內,在袁術耳邊低語了幾句,並呈上了一份密封的帛書。
袁術眉頭微挑,接過帛書,拆開火漆,快速瀏覽起來。起初,他臉上帶著一絲不耐煩,但看著看著,他的嘴角慢慢勾起,最終化為一個混合著驚訝、玩味和濃濃譏諷的笑容。
“呵呵,呵呵呵……”袁術忍不住笑出聲來,將帛書隨手遞給身旁的魯肅,“子敬,你們都看看,這真是……天助我也!不,是有人急著要找死啊!”
魯肅接過一看,也是面露訝色,隨即遞給劉曄、紀靈等人傳閱。原來,這竟是一封來自青州袁譚的密信!
信中的語氣極其謙卑甚至可以說是哀懇。袁譚先是痛陳弟弟袁尚與審配、逢紀等人如何“矯詔篡位”、“迫害兄長”,將自己描繪成一個備受欺凌、走投無路的忠厚長者形象。接著,他又大肆抨擊曹操“挾持天子”、“鳩佔鵲巢”,乃是國賊。最後,他筆鋒一轉,極力頌揚袁術“乃袁氏嫡脈”、“天命所歸”、“仁德佈於四海”,聲稱自己“幡然醒悟”,願奉袁術為“仲氏皇帝”與“袁氏家主”,只求皇帝陛下能念在“同宗之誼”,“撥亂反正”,出兵助他討伐“逆弟”袁尚與“國賊”曹操。他承諾,若陛下大軍北渡,他願為內應,提供糧草,並率青州之兵從東面配合,共擊鄴城!
這封求救信,簡直是將自己的虛弱、愚蠢和 desperation(絕望)暴露無遺。
“哈哈哈!”紀靈看罷,第一個放聲大笑起來,語氣充滿了鄙夷,“這袁顯思(袁譚字)是急瘋了吧?被自家弟弟和曹操逼得走投無路,居然想到向陛下求救?他也不想想,陛下此次北伐,本就是要將他們一鍋端了!他還想借陛下的刀殺人?真是異想天開!”
文聘也皺眉道:“陛下,此必是袁譚窮途末路之計,意在引我軍與曹、尚相爭,他好從中漁利,或苟延殘喘。其心險惡,不可不防。”
袁術卻笑得愈發開心,他重新坐回主位,翹起腿,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一副貓捉老鼠的戲謔表情:“防?防他作甚?一個喪家之犬,還能翻了天不成?”
他目光掃過眾臣,最終落在劉曄身上:“子揚,你素來多智,你說說,袁譚此請,朕當如何應對啊?”
劉曄微微一笑,羽扇輕搖,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陛下,此乃送上門的良機,豈有拒之門外之理?袁譚雖蠢,但其青州兵馬、糧草儲備卻是實實在在的。他既然自請為內應,陛下何不將計就計?”
“哦?細細說來。”袁術身體微微前傾,頗感興趣。
“陛下可即刻回書袁譚,”劉曄侃侃而談,“對其遭遇表示‘深切同情’,對其‘深明大義’、‘棄暗投明’之舉大加讚賞!許諾待平定河北之後,必表奏其為青州牧,世襲罔替,永鎮東方!並命其即刻整頓軍馬,籌集糧草,待陛下大軍渡河之後,聽候調遣,合力進攻鄴城!”
劉曄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一絲冷意:“如此一來,一則可安袁譚之心,使其不至於狗急跳牆,拼死與曹操、袁尚聯合;二則可借其之力,消耗曹、尚兵力,減少我軍損失;三則,待鄴城攻破,曹操、袁尚覆滅之後……這青州之地,以及袁譚那點殘兵敗將,還不是陛下囊中之物?屆時是圓是扁,皆由陛下拿捏。此乃假途滅虢,驅狼吞虎之策也!”
“妙!妙啊!”袁術聽得眉飛色舞,猛地一拍大腿,“子揚此計,深合朕心!就這麼辦!立刻以朕的名義,給袁譚回信,言辭要懇切,承諾要大方!讓他乖乖地把家底都拿出來,給朕當這個開路先鋒!”
他站起身,走到帳口,掀開簾幕,望著北方滾滾的黃河水,豪氣干雲地一揮袖:“傳朕旨意!三軍飽食,明日拂曉,強渡黃河!朕要親眼看一看,那鄴城是如何在朕的天威下,瑟瑟發抖的!”
“臣等領命!”
與此同時,遠在青州南皮的袁譚,正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府邸中焦躁地踱步。他面容憔悴,眼窩深陷,早已沒了當初起兵時的“威風”。與袁尚的數次交戰互有勝負,但曹操在背後的掣肘和吞併,讓他損失慘重,地盤日益縮小。如今西有曹操、袁尚聯軍壓力,東有孫策、周瑜登陸威脅,南面袁術大軍即將渡河……他感覺自己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
向袁術求救,是他麾下謀士辛評在無奈之下提出的“險計”。袁譚自己也知這是與虎謀皮,但他已別無選擇。此刻,他正忐忑不安地等待著南面的迴音。
“主公,袁術……會答應嗎?”辛平在一旁,語氣也不確定。
袁譚煩躁地擺擺手:“不答應又如何?難道坐以待斃?只要他肯暫時容我,借他之力先滅了袁尚和曹操,日後……總還有機會!”這話說得他自己都有些底氣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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