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交趾太守和交州的事……”袁術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賈詡和周瑜說得對。法度就是法度,豈能因遠而廢?今天準了交州世襲,明天益州南中那些豪帥要不要準?涼州的羌人首領要不要準?此例一開,國將不國。”
張昭欲言又止。
袁術看了他一眼:“子布是擔心士徽造反?他若真反,倒是好事。”
“好事?”袁耀一愣。
“對,好事。”袁術冷笑,“他若乖乖接旨,朝廷派去的刺史太守,初期或許還要借重士家威望,慢慢梳理。他若造反,便是公然叛逆,朝廷大軍剿滅之,名正言順,可一舉將交州士氏連根拔起,徹底清理,豈不乾淨利落?朕還省了安撫他、慢慢削權的功夫。”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在場幾人都感到一絲寒意。陛下這是……巴不得士徽跳出來啊。
“可是父皇,萬一戰事遷延,擾動南疆……”袁耀還是有些顧慮。
“不會遷延。”袁術擺擺手,“呂範的南海水師就在附近,可封鎖海路;荊州、益州兵馬可陸路南下。交州那點兵力,士家那點威望,在朝廷大軍和堂堂正正的旨意麵前,不夠看。關鍵是,旨意要快,要明確,不給他們揣測、猶豫、串聯的時間。”
他看向魯肅:“子敬,你即刻擬旨。其一,哀悼士燮,追贈賜諡,其子孫各有封賞,調士徽入朝為官,嗯……就太僕丞吧,是個清貴閒職。其二,任命原長沙太守廖立為交州刺史,持節;任命零陵太守郝普為交趾太守。讓他們接旨後即刻赴任,朝廷會派一隊禁軍護送……不,是儀仗。再令南海將軍呂範,派部分艦船往龍編海域‘例行巡弋’,以示朝廷關切。”
魯肅心領神會:“臣遵旨。旨意用六百里加急發出。”
“再擬一道密旨給廖立和郝普。”袁術補充道,“告訴他們,到任後,穩住郡縣,安撫大姓,尤其是那些與士家若即若離的。對士家子弟,可分而化之,願合作者優待,冥頑者懲戒。首要任務是掌握郡兵,控制糧倉、武庫。至於士徽……看他選擇。”
一場關乎交州未來格局的決策,就在這溫室的藥香與檀香混合的氣息中,迅速定了下來。沒有太多爭論,因為皇帝心意已定。
龍編城,太守府。
朝廷的使者來得比士徽預想的快得多。接過那捲黃綾聖旨時,他手心都有些出汗。展開宣讀,前面追贈父親、撫卹家屬的旨意,讓他心裡一暖,看來朝廷還是念舊的。但聽到調自己入洛陽任太僕丞時,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太僕丞?一個管車馬的副職?還是副的副職?
緊接著,聽到任命廖立為刺史、郝普為交趾太守,並要求即刻交接赴任時,士徽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耳邊嗡嗡作響。後面使者說的什麼“皇恩浩蕩”、“速速謝恩”,他都聽不真切了。
“大公子……不,士大人,接旨吧。”使者微笑著,但眼神里沒什麼溫度。他身後,跟著數十名盔明甲亮的禁軍衛士,雖然人數不多,但那鮮明的衣甲和肅殺的氣質,與交州本地士卒截然不同。更讓士徽心驚的是,有親信悄悄來報,龍編港外,出現了幾艘掛著“呂”字旗號的朝廷南海水師戰船。
朝廷這是有備而來!軟的硬的都準備好了!
士徽跪在地上,手裡捧著那捲輕飄飄卻重如千鈞的聖旨,腦子裡亂成一團麻。接旨?那就意味著交出經營了數十年的地盤,去洛陽當一個無足輕重、隨時可能被拿捏的小官。不接?那就是抗旨,是造反!憑交州這點力量,能對抗朝廷大軍嗎?父親在世時或許還能周旋,現在……
他抬頭,看見使者平靜卻隱含壓迫的目光,看見幾位弟弟複雜的神色,也看見廳外一些郡守屬官躲閃的眼神。他知道,這些人裡,真正會跟他一條路走到黑的,恐怕沒幾個。父親死了,大樹倒了,猢猻們各自有各自的算盤。
“臣……”士徽喉頭滾動,聲音乾澀,最終重重磕下頭去,“臣……領旨謝恩!”
說出這幾個字,他渾身力氣彷彿都被抽空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交州士氏獨霸一方的時代,結束了。朝廷的官吏和法度,將真正降臨這片曾經半獨立的土地。
使者滿意地點點頭,上前扶起他,語氣變得親切了些:“士大人深明大義,陛下必感欣慰。請儘快交接,早日赴京。洛陽繁華,非邊地可比,大人正好一展所長。”
士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心裡卻一片冰涼。他知道,自己別無選擇。父親常說的“識時務者為俊傑”,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只是這“時務”,來得如此迅速而決絕,讓他連掙扎一下的餘地都沒有。
訊息很快傳開。有人嘆息,有人暗喜,更多的人則是默默接受了這一變化。朝廷的任命迅速落實,廖立和郝普在禁軍“儀仗”的護送下順利到任,開始接管州郡事務。過程比預想的還要平穩。士徽“自願”交出了所有印信、簿冊,並出面安撫了部分躁動的族人和舊部。然後,他帶著家眷和部分財物,在朝廷使者的“陪同”下,登上了北去的船隻。
站在船頭,回望漸漸遠去的龍編城,士徽心情複雜。有失落,有不甘,但也有一絲莫名的輕鬆。至少,不用提心吊膽擔心朝廷哪天大軍壓境了,也不用再費力平衡交州內部的各種勢力了。只是未來在洛陽,等待他的,會是怎樣的日子呢?
洛陽皇宮裡,接到交州平穩交接、士徽已啟程赴京奏報的袁術,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對正在學習處理政務的袁耀說:“看見了嗎?有些事,當斷則斷。給他退路,他反而不敢鋌而走險。交州從此便是朝廷直管的尋常州郡了。接下來,該讓戶部好好核算一下,減稅的詔書,何時頒行天下最合適。”
袁耀躬身應諾,心中對父皇的手腕又多了幾分認識。這看似平靜的權力交割背後,是精準的算計、充分的準備和毫不猶豫的決斷。他隱約覺得,父皇似乎在加快某些事情的節奏,像在趕時間一樣。是因為……年紀嗎?他不敢深想。
南方的潮熱似乎還殘留在一紙奏報上,而北方的風,已帶著初秋的涼意,吹進了洛陽的宮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