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袁謙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們知道朕剛才在想什麼嗎?”
無人應答。
“朕在想,如果世祖、仁宗在此,他們會怎麼做。”袁謙緩緩道,“世祖會問:這一仗非打不可嗎?仁宗會問:這一仗對百姓有好處嗎?”
他走到張虎面前,拍了拍這位年輕將領的肩膀:“張將軍,你想建功立業,朕理解。但你要記住,咱們大仲的每一分國力,都是百姓的血汗。動用之前,得先問問值不值。”
又走到丁承面前:“丁尚書,你擔心耗費錢糧,朕也理解。但守邊安民,本就是朝廷本分。該花的錢,一文不能省;不該花的錢,一文不能多。”
最後,他站在大殿中央,朗聲道:“這樣吧。樞密院、兵部、戶部,聯合制定一個‘北疆三年方略’。第一,加強北疆都護府兵力,修固長城烽燧;第二,派使團深入漠北,探明虛實,分化瓦解;第三,擴大邊市,加強貿易,以經濟手段羈縻各部;第四……”
他頓了頓:“若三年之後,漠北仍桀驁不馴,邊患依舊,那時再議征伐不遲。”
“陛下聖明!”陸明率先拜倒。
“陛下聖明!”百官齊聲。
散朝後,袁謙沒有回後宮,而是獨自登上宮城西北的望樓。從這裡望去,能看到洛水蜿蜒,能看到市井繁華,還能看到更遠處隱約的邙山。
春風拂面,帶著杏花的甜香。他想起小時候,曾祖父袁術帶他來這裡,指著北方說:“謙兒,你看,那邊就是長城,再往北就是大草原。那裡的人,和咱們吃一樣的飯,喝一樣的水,只是活法不同。只要他們不來找麻煩,咱們也別去惹他們。”
那時他不解:“曾祖,咱們兵強馬壯,為什麼不把草原打下來?”
袁術笑了:“打下來容易,守住難。草原那麼大,咱們得派多少兵去守?得運多少糧去養?有那功夫,不如把中原治理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等咱們足夠強大了,草原人自然就來了——不是騎馬拿刀來,是牽著牛羊來做生意。”
如今想來,曾祖父的見識,真是深遠。
“陛下。”身後傳來聲音,是法邈。
“法先生怎麼來了?”袁謙沒回頭。
“臣來看看陛下。”法邈走到他身邊,“今日朝會,陛下最後那番話,頗有世祖遺風。”
袁謙苦笑:“說實話,朕心裡還是有些不甘。哪個皇帝不想開疆拓土,青史留名?”
“但能剋制這份不甘的,才是明君。”法邈正色道,“漢武帝固然雄才大略,可晚年民不聊生,全國盜賊蜂起。世祖爺常說:‘治國如烹小鮮,不能亂翻。’該猛火時猛火,該文火時文火。如今北疆局勢,正是該用文火的時候。”
袁謙點點頭,忽然問:“法先生,若讓你來制定北疆方略,你會怎麼做?”
法邈想了想:“臣會建議,派一個精幹的使團去漠北,不要擺天朝上國的架子,就說是去交朋友的。帶些茶葉、鹽巴、鐵鍋,還有太醫署的醫官。草原缺醫少藥,咱們的醫官去了,能救活一個人,比十萬大軍還有用。”
“醫官?”袁謙眼睛一亮。
“對。草原人重情義,你救了他的親人,他記你一輩子恩情。”法邈道,“還有,可以在邊境開設學堂,教草原孩子讀書識字,學中原禮儀。十年二十年之後,這些人長大了,心裡向著誰?”
袁謙擊掌:“妙計!這才是真正的‘不戰而屈人之兵’!”
夕陽西下,望樓上灑滿金輝。遠處洛陽城的炊煙裊裊升起,市井的喧鬧聲隱隱傳來。
袁謙望著這太平景象,心中那點不甘漸漸平復了。是啊,能讓這萬家燈火繼續亮下去,能讓百姓安安穩穩過日子,比什麼開疆拓土都重要。
這大概就是祖父說的“仁政愛民”吧。而要做到這一點,有時候需要比打仗更大的勇氣——剋制的勇氣。
“法先生,”他輕聲道,“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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