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七年深秋,洛陽城籠罩在一片金黃色的寧靜中。
距離那場盛大的中秋宴會已過去整整一年。這一年裡,朝廷上下依舊忙碌——江南的“攤丁入畝”試點已擴大至三州之地,效果顯著;格物院的彩色印刷術試驗成功,第一批彩色《百草圖》剛剛印成;海軍新裝備了改良指南針,正準備第三次遠航流珠群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史館那項持續了數年的浩大工程——《仲朝通鑑》的編纂工作,終於接近尾聲。
這日午後,泰安帝袁謙處理完政事,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寢宮休息,而是換了一身便服,只帶了兩個貼身太監,悄悄出了宮門。他沒有乘車輦,而是步行穿過皇城,向位於東城的史館走去。
秋日的陽光透過道路兩旁高大的梧桐樹葉,灑下斑駁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桂花香,這是洛陽秋日特有的氣息。街道上行人如織,商販的叫賣聲、孩童的嬉笑聲、遠處學堂傳來的讀書聲,交織成一首太平盛世的交響曲。
袁謙緩步走著,目光掃過街道兩旁的景象。他看到一家新開的書肆門前,擠滿了購買最新印製啟蒙讀物的家長和孩童;看到幾個西域商人正用生硬的官話與店家討價還價,手中拿著剛從中原採購的絲綢;還看到一隊巡城士兵整齊走過,鎧甲鮮明卻面帶平和——這與祖父筆記中描述的東漢末年那些橫眉立目、欺壓百姓的兵痞截然不同。
“陛下,前面就是史館了。”貼身太監輕聲提醒。
袁謙抬眼望去,一座古樸肅穆的建築出現在眼前。史館建於景和年間,當時仁宗皇帝袁耀為編修《世祖本紀》而專門興建。建築風格樸素,青磚灰瓦,沒有雕樑畫棟的奢華,卻自有一種歷史的厚重感。門前兩棵古柏已有數百年樹齡,樹幹虯結,枝葉如蓋,彷彿兩位沉默的史官,見證著歲月的變遷。
史館令聞訊早已在門前迎候。這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老臣,鬚髮皆白,背微駝,但雙目卻炯炯有神——他已在史館供職四十年,歷經三朝,是當今最德高望重的史官。
“老臣參見陛下。”老史官顫巍巍要行禮。
袁謙連忙上前扶住:“不必多禮。朕今日是私訪,就想看看《仲朝通鑑》編得如何了。”
“陛下請隨老臣來。”
走進史館,一股淡淡的墨香與紙張的陳舊氣息撲面而來。院落中極為安靜,只有風吹過古柏的沙沙聲,以及隱約傳來的翻書聲、書寫聲。穿過前院,來到一座寬敞的廳堂,只見數十張桌案整齊排列,每張案前都坐著一位史官或編纂,有的在翻閱典籍,有的在伏案書寫,有的在低聲討論。最引人注目的是廳堂正中那張巨大的長案,上面鋪著一張繪製精細的仲朝疆域圖,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絲線標註著歷代重大事件發生的地點。
“陛下請看,”老史官指著長案介紹道,“這裡便是《仲朝通鑑》的編纂中樞。按陛下旨意,此書編年記事,上起世祖武皇帝興兵討董,下迄仁宗景皇帝駕崩,凡六十年史事。如今正文一百卷已基本完成,正在進行最後的校勘。”
袁謙走近長案,看到地圖旁堆放著厚厚的手稿。他隨手拿起一卷,翻開,工整的楷書映入眼簾:
“武始元年春正月,太祖(袁術追封)於壽春誓師,傳檄討董。時天下洶洶,諸侯各懷異心,唯太祖高舉義旗,言‘誅國賊,安黎庶’,江淮豪傑景從……”
看著這些文字,袁謙眼前彷彿浮現出七十多年前的場景——那個來自未來的靈魂,在那個風雨飄搖的時代,如何以淮南一隅為基,一步步開創出一個嶄新的王朝。
“這些記述,可都核實過了?”袁謙問道。
“回陛下,每一件事都至少有三處以上史料印證。”老史官鄭重答道,“世祖朝有起居注、實錄;仁宗朝有《景和會典》及各部檔案;此外還蒐集了各地方誌、私家筆記、甚至當年在世老臣的口述記錄。凡有疑處,必多方考證,不敢妄斷。”
袁謙點點頭,繼續翻閱。他看到記載世祖推行均田制、興辦官學、重開科舉的篇章;看到仁宗完善法制、疏浚運河、懷柔四夷的記述;也看到周瑜、法正等一代名臣的生平事蹟。歷史在這些紙頁上變得鮮活起來。
“這裡為何空著一段?”袁謙忽然指著一處問道。
老史官湊近看了看,解釋道:“陛下,這裡是記載世祖皇帝臨終前情景的段落。按規矩,皇帝臨終言行需極為慎重,老臣們正在核對當時侍疾太監、御醫的證言,還要參考仁宗皇帝后來追憶的手記,故暫未定稿。”
袁謙沉默片刻,輕聲道:“朕聽先帝說過,世祖臨終前很平靜,只說了一句‘四時有序,生死有命’,便安然睡去了。”
“是,老臣也聽當年的老太監說起過。”老史官感慨道,“世祖一生波瀾壯闊,臨終卻能如此豁達,實非凡人。”
這時,廳堂一角傳來輕微的爭論聲。袁謙循聲望去,見幾個年輕的編纂正圍在一起,對著一份手稿低聲討論。
“過去看看。”袁謙示意眾人不要聲張,悄悄走了過去。
只聽一個三十歲左右的編纂說道:“這裡記載世祖皇帝初定洛陽時,有謀士建議屠戮前朝餘孽以絕後患,世祖斥之曰:‘吾誅暴政,非誅人。’我以為這句話應當重點標註,這體現了世祖的仁心。”
另一個稍年長的編纂卻搖頭:“話雖如此,但當時確有殺戮,只是規模不大。若只記此言,恐後人誤以為世祖過於仁慈,失了開國君主的威儀。我以為當平衡記述,既記其言,也記其實。”
“二位說得都有道理。”第三個編纂開口了,這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面龐稚嫩但眼神銳利,“但《通鑑》乃史書,非頌德之文。我以為當如實記載:世祖確有此言,亦確未大肆殺戮,但當時為穩定局勢,也確實處置了一批罪大惡極者。如此方為信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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