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原是男人的天堂,也是女人的地獄。
那片浮在世界邊緣的燈火,已經亮了二百多年。
從德川家康下令將遊女集中到城東那片蘆葦地的那一天起,吉原就成了江戶的一部分,和町奉行所、寺院、米倉一樣,理所應當,天經地義。
武士們去吉原喝一壺酒,摟一個女人,第二天清晨踩著露水回城,沒有人會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町人們攢了大半年的錢,換一身體面的衣服,在吉原春宵一夜,沒人覺得會有什麼問題。
甚至就連寺廟裡的和尚,都會在說法時用吉原的遊女做比喻,說人世間的歡愉就像吉原的夜櫻,開得越豔,散得越快。
沒有人覺得這不對。
但如果你在清晨走進吉原,在那片繁華背後,在那些燈紅酒綠的陰影裡,你會看到另一番景象。
天還沒亮透的時候,就會有牛車從吉原的後門悄悄駛出。
車上蓋著粗草蓆,席子下面露出幾縷沾著汙泥的頭髮,或是一隻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手。
那是得了梅毒、淋病,被吉原榨乾了最後一滴價值的遊女。
牛車駛過日本堤,駛過山谷町,最後停在淨閒寺後面一片低窪的空地上。
那裡沒有墓碑,只有密密麻麻的土堆,一個挨著一個,像是什麼人隨手丟下的垃圾。
附近的百姓叫它“投入寺”,這裡就是吉原遊女們的歸宿了。
二百年的時光裡,這裡到底埋著多少遊女的屍體誰也數不清。
這些遊女們被父母賣掉,被丈夫賣掉,被債主賣掉,賣身契上的墨跡還沒幹,她們就已經不再是人了。
她們是擺在貨架上任人挑選的商品,是一張可以折算成銀兩的票據。
這就是幕府公許的娼妓奴隸制度。
在這種制度下,幾乎沒有幾個遊女能在進入吉原之後活著走出去,能在吉原無病無災的安穩老死對她們來說已經是一種奢望。
在吉原的這一年裡,佐那子不只是在保護吉原的遊女不受欺凌。
她親眼見證了女孩被自己的父母賣進吉原,也親手給那些身患重病、被遊女屋丟在角落等死的女人擦過身子、餵過藥。
看到的一切都讓她感到深深的憤怒和無力。
練劍的人胸中都有一股氣,佐那子也不例外。
她憤怒,但她不知道該把劍指向誰。
指向那些賣掉女兒的父母?
指向那些滿腦肥腸的客人?
指向那些坐在奉行所裡收稅金的役人?
她找不到一個可以斬下去的目標,於是她把自己的苦惱講給了夜王紫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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