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藤健太的淺灰色瞳孔中倒映出他身後的空寂和吉備，他沒有向前走，但他握住了那枚刺入後頸的銀針的針尾，像是準備在某個時刻將針拔出來。
安倍遼真的呼吸更輕了。他的太刀依然沒有出鞘。安倍遼真終於向前邁了一步。他的動作很輕，腳尖輕輕踩在地上，像一隻貓試探冰層的厚度。他的太刀依然沒有出鞘，但他握著刀鞘的手指微微調整了角度——不是防禦的姿勢，是拔刀的預備。
千葉凜的劍尖轉向安倍遼真，劍身上的雷紋在感知到殺氣時猛地亮了一瞬。
安倍遼真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很小，但足夠讓千葉凜的劍尖微微偏移了一寸。
就在這時，一聲槍響從不遠處傳來。一顆子彈射在空寂和尚腳前半尺的石臺上，彈頭在岩石上擦出一溜火星，彈飛出去，落入碎石堆中。所有人轉頭看向槍聲來源的方向。青竹站在山谷入口的一塊高巖上，摺扇合攏握在手中，但那聲槍響不是她的扇子發出的——是歐陽墨笙，她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穿著工裝外套，手裡握著一把黑漆漆的獵槍，槍管還在冒煙。她的頭髮被山谷的風吹得散開了，那根鉛筆不知掉到哪去了，她也沒有去撿。
“我槍法不太好，下一槍就不一定打不中了。”歐陽墨笙拉了一下槍栓，將第二顆子彈推上膛，聲音不高，但很穩，“金錡暗山的事，我管不著。但這裡的人，誰也不能帶走。”
空寂和尚暗紅色的光芒在槍響後收斂了一些。他低頭看著腳前半尺處那枚彈頭留下的白痕，看了很久。然後，他緩緩落下，雙腳重新踩在石臺上，僧袍的下襬垂落下來，沾滿塵土。他手腕上的念珠恢復了暗紅色，不再發光。
“你走吧。”空寂的聲音不再有岩石層中的迴音，恢復了平常的沙啞和輕。他低著頭，沒有看任何人。君墨軒沒有猶豫。他拉著譚若兮的手腕，帶著她走下石臺。千葉凜收劍入鞘，退後幾步，護在他們身後。未雲裳收回風盾，跟在他們後面。歐陽墨笙從高巖上跳下來，獵槍扛在肩上，走在最後面。
空寂沒有回頭。他在石臺邊緣蹲下來，將被子彈擦過的那塊石板上的白痕用拇指抹去。白痕很淺，抹了兩下就不見了，但石板上留下了一道比周圍的石面更光滑的印記，像被水反覆沖刷過的石頭表面。他看了一會兒那道印記，然後站起來，將僧袍的下襬撩起來，擦了擦手上的灰塵。
“走吧。”他對吉備和彥說。
吉備和彥鬆開按在地面上的雙手，綠色的光芒從他皮膚下的符文中緩緩消退，像潮水退去。他低頭看著掌心中殘留的一縷綠光，握了握拳，將那縷光捏碎在指間。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
伊藤健太將後頸的銀針拔出來，針身上沾著極細的血絲，他用一塊乾淨的棉布擦拭乾淨，收回內袋。他的瞳孔從淺灰色慢慢恢復成深棕色，像石頭重新沉入水底。他沉默地收好針，扣上西裝釦子，抬眼看了看空寂，似乎在確認什麼。然後他轉身，跟在吉備和彥身後，朝山谷入口走去。
安倍遼真沒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太刀橫握在手中，刀鞘抵在腹部，微微闔上眼，像在聽一段已經結束的音樂最後的迴響。然後他睜開眼，朝君墨軒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轉身走進小門所在的巖壁。他的身影在巖壁前停頓了一瞬，然後走了進去，巖壁在他身後合攏，連石縫都沒有留下。
山谷裡安靜了下來。石臺上的八根石柱恢復了普通石頭的顏色。那些符文已經完全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存在過。地面上的碎石不再跳動，地脈的震動已經完全平息了。八芒星的最後一縷彩色光塵落在石臺中央，閃爍了一下，像一隻疲倦的眼睛最後眨了一下，然後閉上了。
君墨軒在山谷入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空寂和尚的背影站在石臺邊緣，灰色僧袍在風中輕輕擺動。暗紅色的念珠在他腕上安靜地垂著，珠子不再發光，像一串被戴了很久的普通木珠。他的身體站得很直，脊背挺直，像一個在等雨停的人。
歐陽墨笙扛著獵槍走在最後面。她的工裝外套上沾滿了山谷裡的塵土和草屑，頭髮散了，那支鉛筆不知道掉到哪去了。她走到君墨軒身邊，獵槍從肩上放下來，槍托抵在地面上：“你怎麼不早說金錡暗山有這麼多手下？”
“因為我不確定他們是手下還是別的什麼。”君墨軒接著說。
“因為晁海文他們當日被雲裳冰封，沒想到卻被他們逃回了現實世界，而且修為也似乎有所精進。”
歐陽墨堂拄著獵槍繼續說道：“那老和尚是半步藍溟境，另外幾個綠綺境巔峰，他們的靈氣似乎很充沛。”
君墨軒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山谷深處那片已經恢復了平靜的石臺和空蕩蕩的石柱：“是啊，如果直接衝突，我們又要大傷元氣了。”
歐陽墨笙沒有追問，她將獵槍背在身後，跟在眾人後面走出了山谷。
天完全黑了。山谷外是一片開闊的碎石坡，坡上長著稀疏的灌木和野草，星光從天頂灑下來，照在碎石坡上，像一層薄薄的白霜。君墨軒站在碎石坡的高處，望了望遠方。東南方向的地平線上，有一絲極淡的、青色的光在流動——不是星光，是天樞修復屏障後大地的迴響沿著地脈在延伸。那道青色的光像一條細長的河流，從秦嶺深處的山脈中流出，流向他看不到盡頭的遠方。
他低頭看了看身邊的譚若兮。她的手背上的黑色蓮花印記已經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點極淡的痕跡，像皮膚上天生的印記，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背，指尖在那道痕跡上輕輕摩挲。
“你自由了。”君墨軒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