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若兮的手停頓了一下,然後放下來:“你剛才在石臺上說,沒有人要留下。你說的是真的嗎?”
君墨軒看著她:“真的。你做了什麼,我看見了。但那是金錡暗山在你身上種下的東西,不是你自己的選擇。現在那些東西沒有了,你可以重新選。”
譚若兮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著他:“我要回銅官窯。”
“回去做什麼?”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看了看遠處那道正在延伸的青色的光:“踏雪還在那裡。”
其實就是踏雪的靈魂,踏雲的身體,追究其本質還是踏雪。
未雲裳走過來,站在君墨軒身邊:“踏雪會高興的。”
“沒想到當日將他們冰封,他們和晁海文竟然還能夠活著回到這世界,就連他們的修為也提升了一點。”
譚若兮沒有說話,但她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身後的山谷在夜色中安靜地沉睡著。石臺上的八根石柱被月光照出一排細長的影子,像八個正在打瞌睡的守夜人。空寂和尚還站在石臺邊緣,但那串念珠不再發光,他的身形像一株被月光描過邊的老樹,安靜地立在原地。風從谷口灌進來,吹動他僧袍的下襬,他微微側了側頭,像在聽遠處地脈中那道青色河流流動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很穩,像大地深處有一條河正在緩慢地甦醒,流動,流向它該去的地方。
空寂低下頭,將手腕上的念珠解下來,握在掌心裡。珠子是涼的,不再有溫度。他在石臺邊緣站了很久,直到谷口的風停了三回,又吹了三回,直到遠處的星光從雲層後面重新露出來,照在他的肩膀上。
他轉身,朝小門所在的方向走去。那扇門在他走近時無聲地滑開,露出一條幽暗的通道。他在門口站了一瞬,低下頭,像是在和誰告別。然後他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
夜色完全籠罩了秦嶺。
君墨軒一行人沿著碎石坡向下走,腳下的碎石在靴底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遠處撒了一把豆子。歐陽墨笙扛著獵槍走在隊伍最後面,槍管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她的腳步比平時重一些,不是疲憊,是剛才那聲槍響之後腎上腺素回落帶來的輕微虛脫。她打獵的次數不多,上一次開獵槍還是三年前在銅官窯後山趕野豬的時候。那一槍打偏了,把一棵碗口粗的松樹攔腰打斷,野豬跑了,她賠了林場三百塊錢。剛才那一槍是貼著空寂和尚腳前半尺打的,偏了半尺,但那半尺是她故意的。
君墨軒走在隊伍前面,步伐很快。他的手還握著譚若兮的手腕,沒有鬆開。她的手腕很細,脈搏在他指尖下跳動,比他預想的快一些。他在想空寂和尚說的那句話——“她手上沾著的東西,不能就這麼算了。”空寂沒有說是什麼東西,但君墨軒大概能猜到。金錡暗山在譚若兮體內種下的那枚黑色蓮花印記,不只是用來控制她行蹤的,它還是一個容器,一個用來儲存從後天八壺持有者體內竊取的壺靈碎片的小容器。空寂和尚之所以要她留下,不是因為恨她,是因為她體內的那些碎片還沒有完全消散,對於某些人來說,那可能是一筆非常特殊的財富。
譚若兮沒有解釋,君墨軒也沒有問。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等回到銅官窯再說。
碎石坡的盡頭是一條幹涸的河床,河床上鋪滿了鵝卵石,被水流磨得光滑。君墨軒跳過河床,踏上對岸的泥土路。遠處停著一輛灰色的越野車,是歐陽墨笙開來的,車燈還亮著,在夜色中投出兩道筆直的光柱。歐陽墨笙從後面走上來,拉開駕駛座的門,將獵槍放在副駕駛座上,然後發動引擎。她沒有熄火,因為害怕在這深山裡一旦熄火就再也打不著了,這臺車的電瓶已經不太行了,回銅官窯之後得換一個新的。
君墨軒拉開後座的門,讓譚若兮先上車。她彎腰鑽進車裡,動作有些僵硬,像一個很久沒有坐過車的人。她在黑暗的地下基地中待了太久,燈光、聲響、人的觸碰,對她來說都是陌生的東西。
未雲裳坐在譚若兮旁邊。巽風壺的青光從她的衣領中透出來,在狹窄的車廂中投下一小片溫暖的光暈。譚若兮看了一眼那片光暈,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想觸碰又收回了。
千葉凜坐在副駕駛,寂滅劍橫放在膝蓋上,劍身上的雷紋和冰紋已經平靜下來,在儀表盤微弱的光線下幾乎看不見了。她的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外的夜路上,在確認那條路有沒有岔口,有沒有被堵住的可能。
越野車在秦嶺的盤山公路上行駛,車燈切開前方的黑暗,照亮一段又一段灰色的路面。路兩側是密密的樹林,樹冠在夜風中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偶爾有一隻野兔從路中間竄過,車燈的光柱中閃過一團灰白色的影子,然後消失在路邊的灌木叢中。
君墨軒靠在座椅上,從懷中取出那枚黑色玉簡。玉簡的表面已經恢復了平靜,八道紋路不再發光,但也沒有完全暗下去,像被熄滅的餘燼,表面還覆蓋著一層極薄的紅光,在黑暗中可以看到細小的光點像呼吸一樣明滅。他翻過玉簡,看到背面刻著一行字——不是靈力凝聚的文字,而是用刀刻上去的,筆畫很深,刻痕粗糙,像是用普通的小刀在玉石表面硬刻出來的。字跡很小,歪歪扭扭,像是臨終前最後寫下的。
“天樞已啟,屏障已修。此後事與吾無關,與汝無關。君墨軒,你自由了。青雲。”
君墨軒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他認出青雲的字跡,在玉簡中那幅星圖背面見過,筆跡一樣,但刻痕完全不同。星圖上的字是冷靜的、精確的,像一個人在清醒狀態下寫下的說明書。而這行字是潦草的,刻痕的末端有細微的顫抖,像握刀的手在最後一刻失去了力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