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水杯,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接通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你幫我查一個名字。安倍遼真。東瀛人。查到了告訴我,他以前在中國有沒有活動過,有沒有和……和在冰天雪地之中被冰封有關的記錄。
電話那頭的人問了一句什麼。晁海文停頓了一下。不要問為什麼。查。他結束通話電話。茶室外面,衚衕裡的蟬開始叫了,聲音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灌進來,嘶啞而綿長。他盯著窗外那棵槐樹看了很久,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兩隻手的手指修長,保養得很好,指腹上沒有任何老繭或傷痕。但他忽然覺得,自己曾經握過一些比茶杯更粗糲的東西——石頭的邊緣、金屬的柄、還有一片像冰面一樣平滑而刺骨的表面。他的記憶力本來很好,只是被冰封這一段被選擇性的遺忘了。
他試圖捕捉那個觸感的輪廓,但它又消失了。像流沙從指縫間漏下去,什麼都攥不住。他將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看著自己的倒影在茶杯的水面上晃盪成一個破碎的、陌生的形狀。蟬鳴聲越來越大。他閉上了眼睛。
等待裁定的第二天,長沙落了一場陣雨。
雨從下午兩點開始下,來得急,走得也快。銅官窯工地上的泥土被砸出密密麻麻的淺坑,塔吊的鋼絲繩在雨絲中繃成一條鉛灰色的直線。雨停的時候,君墨軒正站在板房門口,背靠著門框,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目光落在工地圍擋外那條梧桐成蔭的小路上。路面還是溼的,水窪裡映著天空重新露出的藍。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水洗過之後,綠得發亮。那條路上今天沒有人影。銀色耳釘沒有出現。但君墨軒知道他在。他能感覺到,某種帶著窺探意味的目光從某個他無法精確定位的方向落在這片工地上,落在這間板房的鐵皮屋頂上,落在他們三人日夜不滅的日光燈上。
歐陽墨笙從板房裡走出來,站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條空無一人的小路。她手裡端著一杯剛泡的熱茶,茶葉是君墨軒從749局帶過來的老君眉,葉子在杯底舒展開,像一隻只蜷了太久的觸手終於鬆開了。你在看什麼?
在看那條路。君墨軒說,那位穿黑色衝鋒衣的朋友,今天還沒來。
他會來的。歐陽墨笙的聲音很平,但手裡茶杯的液麵在微微晃動,那點極微的振幅被她的指腹和瓷壁之間的接觸傳遞過來,像某種她本人沒有意識到的緊張。她低頭看了一眼杯中舒展的茶葉,然後將杯子換到左手,右手垂下去,不自覺地摸了摸西裝外套側面的口袋——裡面裝著那張湘法民特字第0826號受理回執。紙已經摺出了幾道深痕,邊角磨得發毛了。
君墨軒注意到了那個動作,但沒有說。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涼茶,然後做了一個出乎歐陽墨笙意料的舉動——他把自己那杯涼茶倒在了板房門口的排水溝裡,轉身從屋裡重新沏了一杯熱的,端出來,遞到歐陽墨笙面前。她的手杯口還有大半杯老君眉,杯底茶湯淺琥珀色,通透而溫熱。他遞過來的那杯是一樣的茶葉、一樣的溫度、一樣的分量。歐陽墨笙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杯子,又看了看君墨軒遞過來的那杯。然後她輕輕笑了一下——幅度極小,嘴角只彎了一瞬,但眼角那層連日熬夜積下的倦意在那道弧度裡被照亮了一秒。她沒有接他遞來的那杯,而是舉起自己手裡的杯子,將杯中尚溫的茶水一飲而盡。然後她將空杯遞給他,從他手裡接過了那杯新的。
兩個人的手指在杯壁交接處碰了一下。君墨軒的指腹是熱的,離火壺的餘溫總是讓他的掌心比常人的高上那麼一兩度。歐陽墨笙的指尖是涼的,茶水被她握了太久,瓷壁的溫度已經被她的手心帶走了一部分。那短暫的接觸沒有停留,杯柄轉手,各自收回。
板房裡面,未雲裳正對著電腦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螢幕上是她連夜整理出來的證據材料補正目錄。她在做第二輪備用方案——如果法院的裁定結果不是駁回,而是部分支援,她需要一套快速上訴的預案文字。秦顧問那邊發了一份補充說明,她頭也不抬地說,關於專案公司資產與債務比例的動態評估。這份東西如果法院要求我們三天內補充提交,我們可以直接附卷。不用再等。
君墨軒走回桌前,拉開椅子坐下。他將離火壺從懷中取出放在桌面,壺身的火焰在雨後的溼潤空氣裡微微跳動,顏色比平時深了一些,像吸飽了水分的炭。霍局長那邊有沒有訊息?
未雲裳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瞬,他今早發了一條加密短訊。749局駐長沙的境外資金監測點發現,那家離岸銀行昨天下午有一筆兩百萬美元的資金從香港匯出,收款賬戶在長沙本地開立,戶名是一個自然人,姓馬。
歐陽墨笙端著新沏的茶走進來,在君墨軒對面坐下。姓馬?施工方那個專案經理姓馬。
同一個姓,不一定是同一個人。未雲裳將電腦螢幕轉過來給他們看——加密郵件裡附了一張賬戶資訊的截圖圖,開戶行是中國銀行長沙望城支行,戶名馬振東,身份證號前六位對應的是東北某地級市的行政區劃程式碼。東北人,姓馬,年齡對得上。如果這個馬振東就是金家當初指定施工方的專案經理,那這筆兩百萬美元的資金流動,說明金家殘部還在往這個專案裡注入新錢。
他們的資金池應該已經被霍局長鎖定了才對。君墨軒皺眉,劉方宇的資金流水被調取之後,他們應該知道銀行賬戶層面的動作隨時可能暴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