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成安在第三天凌晨露出了完整的尾巴。
業務審查啟動通知函在第二天傍晚送達了他的個人郵箱。他在當晚七點回復了一封措辭得體的確認郵件,表示配合公司審查。但在凌晨兩點十四分,監控攝像拍到他從工地板房二層的員工宿舍摸黑出來,穿著拖鞋走到工地西側圍牆的陰影裡,在那裡蹲了將近五分鐘,手機螢幕的亮光透過他的指縫漏出來,像一隻困在囚籠裡的螢火蟲。他蹲下去的位置正好是那臺訊號干擾器電池箱的排水溝上方。他沒有觸碰電池箱。但他蹲在那裡,用手機的燈光照亮了電池箱表面的防水布覆蓋狀態,確認了它還在原位執行。然後他站起來,沿著圍牆走了一圈,回到了宿舍。
君墨軒在凌晨六點的晨光中看完了這段監控回放,將電腦螢幕轉向石室內的另外兩個人。未雲裳的目光在螢幕上停留了五秒,然後她點了一下頭,沒有說什麼。歐陽墨笙看到王成安穿著拖鞋、蹲在排水溝邊上的背影時,右手無意識地捏了一下桌角。桌角的木質邊緣在她的指腹下被按出一個淺淺的凹痕。他是在確認訊號干擾器還在不在。
君墨軒說:他被銀色耳釘的人安排了任務——定期檢查他們的裝置有沒有被拆除。虞淵靜接好主纜的時候沒有拆電池箱,所以王成安每一次檢檢視到的都是裝置完好。他對金家那邊傳遞的訊息會一直保持一切正常。但這個正常本身,就是我們佈下的餌。
歐陽墨笙鬆開桌角,那隻手收回來放在桌面上,五指攤開,指甲修剪得很短很齊。繼續不動他。讓他保持正常傳遞。等到法院裁定的前夜,給他一個假資訊讓他傳給銀色耳釘——告訴他我們將要在裁定前一天晚上轉移證據原件,從板房轉移至另外一個地點。他傳回去之後,銀色耳釘會安排人來攔截。攔截的那條路線上,讓虞淵靜等著。
未雲裳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然後合上本子。她站起來,走到石室的窗邊,推開那扇木格窗。早晨的風從湘江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水氣和草木的清香。她站在窗前,晨光落在她側臉上,巽風壺在她衣領下微微發光,那是壺身感應到風勢變化時的慣常反應。王成安的線我們按住了。周斌的稅務徵詢已經啟動,今天早上他妻子的財務公司會收到正式通知函。返租案件那邊的合併審理建議,昨天傍晚已經進入瞭望城區法院的內部流轉系統。我們目前的局勢,比三天前穩了三成。剩下的七成,需要法院的裁定來最終確定。
君墨軒從桌前站起來,走到未雲裳旁邊,也站在窗前。兩個人之間隔著大約一臂的距離。晨光裡,湘江的水面在遠處鋪成一片流動的銀灰色,江心的貨輪拉著低沉的汽笛緩緩駛過,汽笛聲在麻潭山和對面岸坡之間來回彈了兩三次才消散。
沉默維持了一小段時間,足夠一片雲從東山頭移到他們頭頂,然後移走。未雲裳先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墨軒,你昨晚是不是沒睡?
睡了。兩個多小時。
不夠。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你呢?
晨光從麻潭山背後漫上來,將湘江的水面染成一片流動的銀白色。石室的木格窗半開著,江風和草木的氣味從窗縫裡一起湧進來,混著杯中老君眉殘餘的茶香。君墨軒站在窗邊,未雲裳在他旁邊,兩個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誰也沒有看誰,目光都落在山下那片正在甦醒的工地上。
沉默停了一小段時間。然後未雲裳側過頭,看了他一眼。晨光裡她的瞳孔顏色比室內燈光下淺了半個色調,像被水洗過的琥珀。她看了他三秒,然後轉回去望著山下:你當初在那個空間裡,把我從冰後面推出去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們還會站在一起看湘江的早晨?
君墨軒的呼吸頓了一瞬。離火壺在懷中的溫度沒有變化,但他胸腔深處有什麼東西緩慢地抬升起來,像地熱從看不見的裂縫裡滲出水汽。他看著江面上拖出長尾的貨輪,目光沒有移動,聲音低了下去:那時候沒想那麼遠。只想著要把你推出去。他們三個——晁海文、吉備和彥、空寂——已經封住了退路,伊藤健太在側翼鎖住陣眼。你那一掌太陰之力推出去之後,他們全被凍在了原地,但你自己的經脈也凍住了。我只能先把你推出去。
我知道。未雲裳說。她將目光從江面上收回來,低頭看著自己垂在窗臺上的手指。巽風壺的銀色鏈子在她脖頸上被晨風吹得微微晃動,幾縷碎髮拂過她臉側。那一掌太陰之力的反噬,我算過。冰封範圍如果恰好覆蓋他們四個人的陣位,我和我之間的界限就會被模糊掉。我知道自己會凍進去,但我不知道你會把我推出來。我那時候唯一能感覺到的就是——那層冰在合攏。合攏之後,我看到你站在冰外面。
君墨軒的側臉輪廓繃了一瞬。他轉過頭來看著她。她的側臉平靜而專注,眼底有一層極淡的水光,嘴角卻微微彎著。我回頭看了。他說。
未雲裳沒有轉頭,但嘴角的弧度大了那麼一絲:我知道。我都看到了。你在冰外面站了三秒鐘。你第一眼看的是我凍在冰裡的位置,第二眼看的是晁海文他們被凍住的方位——確認他們的冰封狀態還在持續,第三眼看的是你手裡的離火壺。然後你走了。你走之前把石室的門從外面封了,用離火壺的餘溫熔了那段鑄鐵門檻嵌進門縫裡。
君墨軒沉默了一下。然後他低低地笑了一聲,短促而輕,像夜風裡搖了一下鈴鐺之後又歸於平靜:你還記得鑄鐵門檻的事。
我記得所有事。未雲裳終於轉過來看著他。晨光鋪在她的側臉上,巽風壺的銀色鏈子在光線裡閃了一瞬,壺身深處有一縷極淡的青灰色氣流在緩慢旋轉。她看著他的眼睛,目光不重,但很深,在冰裡面的時候,我什麼都做不了。沒有聲音,沒有動作,神識也動不了。唯一剩下的是眼睛和耳朵。冰傳導聲音的速度比空氣慢,但傳得比空氣遠。你推門進來的時候,外面他們四個人的叫喊聲被冰壁折成了三四層迴音,但我還是能聽出你腳步聲的節奏——你左腳的步子比右腳的深,因為你在進石室之前右肋被吉備和彥的刀鋒劃了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