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盡頭終於出現了動靜。
那動靜是從塵土裡長出來的。起初只是地平線上一條模糊的灰線,像被風吹散的薄霧在天邊拖了一道淺淺的印痕。
可那灰線越來越寬,越來越厚,逐漸從地面上升起來,連成一片被晨光映成淡金色的塵幕。
塵幕下面有東西在移動。那些移動的黑點一開始還稀疏得像散落的棋子,可隨著時間推移,它們越來越密,越來越整齊,最終匯成了一道正在朝濟南府方向湧來的灰黑色洪流。
旌旗在塵幕中時隱時現,旗面上的字還看不清,可那旗杆的密度已經足以說明來者的兵力——至少十萬人。
徐達的手扶著城垛的磚沿。
他的指節攥得發白,可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他望著那片正在逼近的灰黑色洪流,目光平穩得像一池深水,連漣漪都沒有。
來了。
他的聲音不高,可在晨風中傳出去不遠,站在他身側的湯和聽見了。
湯和也望著那個方向。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後開口:比本帥料想的快了好幾天。李靖的兵走得真急。
他急著要拿下濟南。徐達的聲音不高不低,他在即墨死了近五萬人,那些命不能白死。他得用濟南府把那些命換回來。
湯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偏過頭對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傳令下去。所有人就位。北門、西門、東門,全部進入戰備狀態。弓弩手就位,滾木熱油準備,巷戰陣地的每一處暗哨全部派人。不要留空隙。
傳令兵策馬朝城牆兩側衝去。命令像漣漪一樣從北門城樓擴散開去,傳令聲在晨光中此起彼伏,像一群被驚起的鳥在城牆上空來回飛掠。
城牆上的明軍士卒開始動起來。
弓弩手拉滿弓弦,箭矢上弦,箭頭朝外對準了那片正在逼近的灰黑色洪流。
滾木被從垛口後面推出來,一根根粗大的木柱橫放在垛口邊緣,一頭懸空,一頭被兩個士卒死死按住。
鐵鍋裡燒著的油開始冒白煙,濃烈的焦糊氣息在晨風中瀰漫開來。
城外的唐軍在距離護城河約一里處停了下來。
那支龐大的灰色洪流,像一座正在被推平的巨大山丘,在田野上緩緩展開陣型。
盾甲營在最前面,盾牌連成一道望不到盡頭的鐵灰色長牆。
長槍營在盾甲營後面列陣,槍尖在晨光中泛著一層密集如林的冷白色光點。
騎兵在兩翼展開,馬匹不安地刨著蹄子,鐵甲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陣型中央豎起了一面大旗。旗面在晨風中翻卷開來,旗上的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見。
李靖來了。
徐達的目光在那面字旗上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他沒有說話。他的手從城垛上放下來,落在佩刀的柄上,攥緊。
城外那片灰黑色的陣型中響起了第一聲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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