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慢慢轉過身來。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傅友德,目光在那身殘破的甲冑和那道新傷上停了一瞬。
起來。他說。
傅友德沒有動。
起來。徐達的聲音高了一分,此戰之過不在你,在。本帥若能在城外多撐半日,李存孝的玄甲軍就不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戰場上。本帥若沒有提前退進威海衛,你也不會在半路上被截擊。
這一仗輸了,是本帥的過錯。
傅友德抬起頭,目光有些發紅:大帥......
起來。徐達伸出手,把傅友德從地上拉了起來。他的手掌厚實有力,攥住傅友德的胳膊時像是攥住了一根鐵棍。
傅友德站起身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低下了頭。
徐達重新轉過身,望著城外那片包圍圈。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傅友德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威海衛守不住了。糧草斷了,兵力折損嚴重,城內計程車氣也快耗盡了。
傅友德的眉頭猛地皺了一下:大帥,城內的將士們還可以再戰......
再戰?用什麼戰?徐達轉過身,目光落在傅友德臉上,城內的糧草最多再撐兩天。城外的李靖有至少三萬人馬。咱們的將士已經連續打了七八天仗,甲冑殘破,兵器鈍了,馬匹也跑不動了。
再打下去,只是白白送死。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幾分:本帥已經決定。撤出威海衛。
什麼?!傅友德的聲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可隨即又被他壓了下去。他湊近一步,壓低嗓音說,大帥,威海衛一丟,半個山東就全丟了!這一仗打了這麼久,死了這麼多人,咱們就這麼撤了?
徐達看著他的眼睛,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中:傅友德。你聽本帥說。咱們現在撤,還能帶走城裡的人馬。若死守到糧盡,到時候人困馬乏,李靖從三面攻城,咱們誰也跑不掉。
留得青山在。咱們退到威海衛以南,收攏散兵,重新整編。把糧道重新打通,等補給到了,再打回來。
可若咱們全死在威海衛裡,那就什麼都沒了。
傅友德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緩緩低下頭,聲音低得像從很深的地方提上來的:末將明白了。
徐達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下很重:去傳令吧。讓城內的將士們準備撤。把能帶的糧草全帶上,帶不走的燒掉,一粒米都不要留給李靖。
騎兵在前面開路,步卒居中,輜重在後面。不要點火把,在夜色中出城。若李靖的騎兵發現了,不要戀戰,直接往南突圍。
傅友德抱拳,轉身走下了城樓。
徐達還站在城垛後面,望著城外那片包圍圈。暮色正在暗下來,李靖大營的營火開始陸續點亮,那些火光在夜色中連成一片,像一條正在緩緩合攏的火龍。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也走下了城樓。
城門洞的陰影處,幾個將領正在圍著傅友德,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麼。有人聲音拔高了幾分,像是在爭辯什麼。徐達走過去的時候,那些聲音一下子靜下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陸聚從人群中走出來,抱拳道:大帥,末將斗膽問一句——真的要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