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北面灌下來,把谷地邊緣的枯草吹得伏倒在地。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隊伍,兩萬多人還在陸陸續續地從乾溝裡走出來,像一條正在從地底湧出的暗河。
他收回目光,策馬繼續前行。
天明時分,隊伍抵達了距離威海衛約五十里處的一處無名村落。村子不大,約莫二三十戶人家,可村外有一片寬闊的穀場和幾口水井,適合大軍臨時休整。
徐達下令讓全軍在村外的穀場上就地休整。士卒們開始卸下輜重,有人去井邊打水,有人靠著糧車坐下來啃乾糧,有人正在檢查馬匹的蹄掌和鞍具。
他坐在村口一棵老槐樹底下,背靠著樹幹,把水囊解下來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望著北面的方向,看了很久。威海衛的方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被晨光照亮的田野和遠處模糊的丘陵輪廓。
他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著手裡的水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一句。
李靖。你贏了這一仗。可贏了一仗不代表贏了整場仗。
本帥退到即墨之後,會把散兵全部收攏起來。半個月,最多一個月,本帥會把糧道重新打通。到時候,咱們再在即墨城下見。
他把水囊的塞子擰緊,掛回馬鞍上,站起身來,朝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傳令。休息一個時辰之後繼續出發。目標——即墨。
十日後。大明北線。
大乾中軍大帳內。
棋盤擺在帥案正中央,用的是青石棋子,白子溫潤如玉,黑子沉厚如墨。
棋盤上已經落了七八十手,黑白兩龍絞纏在中腹,局勢膠著。
張休坐在帥案北側,背靠著一疊軟墊,手裡捏著一枚白子,懸在棋盤上方三寸處,沒有落下。
他穿著一件素色暗紋的常服,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小臂。他的目光落在棋盤上,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算棋,又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他對面坐著孫武。
孫武的姿勢跟張休完全不同——他整個人幾乎趴在了帥案上,左手撐著臉頰,右手攥著一枚黑子,指腹不停地摩挲著棋子的表面,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
棋盤上那兩條絞纏的龍是他這十天來唯一的消遣。每天議事議完了,軍報看完了,他就拉著張休下棋。
張休下了十天的棋,贏了六天,輸了四天。贏的時候孫武不吭聲,輸的時候孫武也不吭聲。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張休手裡的那枚白子懸了將近一盞茶的工夫,一直沒有落下。
孫武終於忍不住了。他抬起頭來,從手掌的縫隙裡露出一隻眼睛看著張休:陛下,您這步棋——想了一盞茶了。再不下,天都要黑了。
張休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把那枚白子收回來,擱在棋盒裡,靠回椅背上:朕不是在想棋。朕是在想別的事。
什麼事?
徐達敗了。
孫武的目光微微一頓。他把手裡的黑子也放了下來,直起身子,雙手擱在桌沿上:陛下從哪得來的訊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