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達勒住馬,抬手示意隊伍放慢速度。
他側耳聽了一會兒——風從北面吹過來,把身後的腳步聲和甲冑碰撞聲都朝南面帶走了。
停一下。他的聲音不高,可傳令兵們把他的命令接力一樣朝後面喊過去。
隊伍緩緩停了下來。
徐達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身邊的親衛,然後踩著路邊的碎石走到一處略高的坡頂,趴下來,望著南面的方向。
夜色中,前方那片丘陵地帶的輪廓像是被墨汁染過一樣,邊緣模糊。他沒有看見火把,也沒有聽見馬蹄聲。
一切都正常。太正常了。
徐達的目光在那片丘陵地帶上來回移動了兩遍,然後他看見了一樣東西。
丘陵西側的一道山溝邊緣,有一小片灌木叢在風裡搖晃著。
可那片灌木叢搖晃的頻率跟旁邊的灌木不太一樣。旁邊的灌木被風吹得整片朝同一個方向倒伏,可那一小片灌木叢的枝條在風裡各自擺動,方向不一。
那不是風在吹。那是有人從灌木叢後面探出頭來,又縮了回去。
徐達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起身。他保持著趴伏的姿勢又看了片刻,然後緩緩地、像一塊正在從水中升起來的石頭一樣直起身子,退回了坡頂下方。
他走到陸聚面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前方那道山溝邊緣有伏兵。人數不多,應該是斥候。
陸聚的呼吸頓了一下:大帥,怎麼辦?
繞過去。不要走官道了。往西,從丘陵之間的那條幹溝走。那條溝雖然窄,可能過馬車。你的人在前面開路,遇到伏兵就拔掉,不要讓他們發出動靜。
走那條幹溝雖然慢一些,可至少不會被發現。
陸聚重重抱拳,轉身朝隊伍前方快步走去。他的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一陣細碎的嘎吱聲,隨即被夜風吞沒了。
徐達翻身上馬,朝身後的隊伍低聲道:改道。往西。跟著陸聚走。不許出聲。
隊伍開始緩慢地轉向,從官道上離開,朝西側的田野裡散開。蹄聲和腳步聲被夜風和田野裡的蟲鳴聲掩住了大半。
傅友德策馬走到徐達身邊,低聲道:大帥,若李靖的伏兵不止那一處呢?
徐達沉默了一瞬:那就打。打出去。
本帥選這條路,就是因為這條路雖然窄,可兩邊的地勢高。伏兵若藏在那條幹溝兩側的坡頂上,本帥的兵貼著溝底走,他們從高處射箭,本帥的人馬就是活靶子。
可那條幹溝的坡頂長滿了灌木,灌木叢裡藏不了大隊人馬。最多藏幾百人。幾百人的伏兵,本帥的騎兵一輪衝鋒就能碾碎。若他在溝里布了鹿砦或絆馬索,陸聚在前面開路,他會提前發現。
傅友德沒有再問。他催了催馬,跟上了隊伍。
隊伍沿著乾溝走了將近兩里路,地勢開始重新變得開闊起來。乾溝在一處低窪地匯入了一片更寬闊的谷地,谷地的地面比溝底硬實了不少,能跑馬。
陸聚在前方勒住了馬,回頭朝徐達的方向打了一個手勢——安全。
徐達催馬走出乾溝,踏上那片谷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