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在灰白色的路面上踏出一串悶響,塵土在身後揚起來,被日光拉成一道灰黃色的長尾。
三山關內,城內的戰場清理持續了將近一整天。
東門內側那片東市上的屍體被一具一具地抬走,有人在城門外的空地上挖了幾個大坑,把明軍士卒的屍體按佇列堆放進去,蓋土掩埋。
乾軍士卒的屍體單獨收殮了,用草蓆裹了,暫存在城西的幾間空屋裡,等後續運回後方安葬。
街巷裡的血跡用水沖刷了好幾遍,青石板縫隙裡的暗紅色液體被沖淡了又滲出來,反覆幾次之後終於變成了淺淡的鏽色,滲進磚縫深處再也看不見了。
暮色從東面漫過來的時候,城內的秩序大致恢復了。
街道上已經沒有橫陳的屍體和散落的兵器,民居的門窗依然緊閉著,可從窗縫裡能看見有人在偷偷朝外張望。
孫武策馬從東門走進三山關。
他的戰馬踏過城門洞時,馬蹄上的鐵掌磕在門洞內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而沉穩的聲響。
那聲音在門洞兩側的迴音壁之間來回彈了幾次才消散,像一顆被投入空井中的石子,落下去之後只剩下餘音在井壁上反覆碰撞。
他在東市內勒住馬,環顧了一圈四周。
東市上的攤位和貨架被戰火毀了大半,殘存的木架歪斜著靠在牆根下,幾口倒扣的大缸裂了縫,從裂縫裡漏出一灘淡黃色的醃菜汁水,在暮色中泛著暗沉沉的油光。
地面上的血跡被水衝過了,可水痕還在,青石板被浸溼了之後顏色變深了許多,在暮光中像一片被墨汁洇溼的宣紙,邊緣還在緩慢地向外暈染。
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翻身下馬,把韁繩隨手遞給身後的親衛,邁步朝城中央的方向走去。
靴底踩在被水衝過的青石板上,發出乾硬的磕響,在暮色中傳出去很遠。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從東門走到南門,又從南門走到城中央的府衙門口,他走遍了三山關主要的幾條街巷和幾處重要的防禦工事點。
城牆上被砸碎的垛口已經被乾軍士卒用磚石和灰漿臨時修補了,雖然砌得粗糙,可擋住人綽綽有餘。
護城河上的浮橋被收了起來,重新換上了木製的吊橋。
城樓上那些斷裂的飛簷和瓦片還在等新的木料來更換,可城樓的主體結構完好,沒有塌。
孫武站在南門城樓上,手扶著新換的木欄杆,望著城外那片被暮色籠罩的曠野。
風從北面灌過來,把他戰袍的下襬吹得翻卷起來又落下,反覆著,像一面被扯動的旗。
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道極細的暗紅色線條,那是夕陽在落下之前在天際線上留下的最後一抹光。
他站了很久,然後低聲說了一句:三山關,拿下來了。
“從此以後,我大乾便在大明境內有了立足之地!”
“此關可屯兵屯糧,可輻射千里之域,從此以後,我大乾進可攻,退可守!”
他的聲音不高,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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