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頭裡的聲音？”伯格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嘲弄，但這份嘲弄卻顯得底氣不足，“就憑你這身瘦骨頭？”
“骨頭不夠硬，就練到它夠硬。”王超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硬度，他微微偏頭，目光似乎穿透了辦公室的牆壁，投向“望鄉樓”的方向，“有人告訴我，核心是地基。地基不穩，樓蓋得再高，風一吹就倒。對抗不是靠蠻力撞牆，是靠地基穩住，找到牆的縫，鑽過去，或者……把牆撞塌。”
伯格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他猛地想起訓練場上王超那一次次匪夷所思的抗撞旋轉、背身硬扛下的巧妙分球、以及最後那個在麥克絞殺下如同鬼魅般擺脫並完成致命一擊的場景！那不是運氣！那是對身體力量精妙的運用和對空間、機會如同野獸般的直覺！
他煩躁地踱了兩步，猛地停在辦公桌前，雙手重重按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低著頭，肩膀起伏，似乎在艱難地消化著什麼。良久，他才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王超臉上，那眼神里的渾濁和偏執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屬於職業教練的、對“可用之材”的冰冷評估光芒。
“麥克那一腳……”伯格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陳述事實的平靜，“換做三天前，或者一週前的你，你的腳踝現在應該已經斷了。”
王超的瞳孔微微收縮，沒有說話。他知道伯格說的是事實。沒有蘇晚星地獄般的核心特訓，沒有那10點能力點對力量和速度的強化，沒有【禁區之狐】帶來的那一瞬間對落點的神級預判，他今天絕對會被抬著出去。
“赫爾曼（青訓主管）今天早上又找我了。”伯格話鋒一轉，語氣裡帶著一絲被上層施壓的煩躁和不得不妥協的憋悶，“他認為，U19需要改變，需要……新的活力。”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王超身上，“下一場對科隆U19，主場。你的名字，會出現在首發名單上。”
托馬斯猛地倒吸一口冷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首發？！在經歷瞭如此惡劣的關係和幾乎被廢掉的危險之後？伯格教練竟然……讓步了？不，這不僅僅是讓步！
王超的心臟也劇烈地跳動了一下。首發！這是他夢寐以求的起點！但臉上依舊一片冰封，只是眼神深處，一絲銳利的光芒一閃而逝。他知道，這不是饋贈，這是他用命拼出來的機會，是伯格在高層壓力和殘酷現實面前，不得不做出的、利益最大化的選擇。
伯格緊緊盯著王超的臉，試圖從那片冰封下找到一絲狂喜或得意，但他失望了。王超的眼神依舊沉靜，沉靜得讓他感到一絲不安。這不像一個剛獲得巨大“恩賜”的年輕人該有的反應。
“別高興得太早，小子。”伯格的語氣重新帶上慣有的冷硬，試圖找回掌控感，“首發，不代表什麼。科隆U19不是美因茨那種軟腳蝦！他們的防線，是德青聯賽出了名的絞肉機！就憑你現在這點力氣和速度？”他嘴角勾起一絲慣常的、帶著審視意味的嘲諷，“能在他們的中衛面前站夠三十分鐘，就算你祖墳冒青煙！”
伯格的話語依舊刻薄，但王超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細微的變化。那嘲諷裡，不再有純粹的惡意和否定，反而夾雜著一絲……期待？或者說，是一種激將式的鞭策？伯格在用他習慣的、令人厭惡的方式，提前給王超施加壓力，測試他的反應。
王超緩緩抬起頭，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刃，筆直地迎上伯格審視的眼睛。他臉上沒有任何被激怒的痕跡，只有一種磐石般的平靜和一種近乎狂妄的自信：
“三十分鐘？”王超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斷鋼鐵的決絕，“教練，我的目標，是踢滿九十分鐘。然後，在他們的絞肉機裡……”他微微停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危險的弧度，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撕開一條路，把球……送進他們的大門。”
擲地有聲！
整個辦公室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托馬斯屏住了呼吸，看著王超，彷彿在看一個陌生的怪物。
伯格臉上的肌肉再次僵硬地抽搐了一下。他看著眼前這個傷痕累累、疲憊不堪卻眼神亮得嚇人的少年，看著他眼底深處那股如同火山熔岩般翻滾的、被千錘百煉過的意志力，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感受到了一種……名為“威脅”的壓迫感。
這不再是廢物。
這是一塊被他的“磨刀石”，生生磨礪出了致命鋒芒的……頑鐵！
伯格沉默了。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王超一眼，那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殘留的惱怒，有被頂撞的不爽，有對失控的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強行扭轉的認知所帶來的震動，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這塊“頑鐵”所蘊含能量的……評估與掂量。
“滾吧。”伯格最終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帶著一種心力交瘁的沙啞，轉過身重新面向窗外，背影顯得有些蕭索，“去醫療室處理一下。托馬斯，看著他點。下一場比賽……別讓我後悔今天這個該死的決定。”最後半句，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更像是對自己說的。
王超在托馬斯的攙扶下，慢慢站起身。他沒有再看伯格的背影，只是挺直了腰桿，一步一步，走出了這間充滿了屈辱、對抗和最終詭異轉折的辦公室。每一步踏在光潔的地板上，都留下一個帶著泥濘草屑的腳印，清晰而堅定。
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辦公室內，伯格依舊站在窗前。夕陽將他的影子拖得更長，幾乎吞噬了整個房間的光線。他望著訓練場上王超剛才撲倒完成絕殺的那個點球點位置，眼神晦暗不明，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窗臺。
“赫爾曼……你他媽最好是對的……”他對著窗外空曠的場地，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一種前所未有的迷茫。那塊他試圖親手砸碎的頑鐵，不僅沒碎，反而在千錘百煉中，顯露出了讓他心驚的、足以刺穿一切的稜角。
而他，漢斯·伯格，這個自詡的“鐵血教頭”，似乎在不經意間，真的扮演了那塊……最殘酷也最有效的磨刀石。
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荒謬絕倫的刺痛，又隱隱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異樣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