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希沒有說話。
她身後的利爪還懸在那裡,卻像是忘了該對準誰,鋒刃微微垂下,在昏暗的意識空間裡反射著一層暗淡的、沒有方向的光。
她的嘴唇抿成一條極細的線,呼吸聲被壓到最低,像是在用沉默砌一道牆——可那道牆已經被凱雯一個字一個字地拆得差不多了,磚石散落一地。
“你覺得,如果她不需要你了,那說明她過得很好。這個邏輯沒有錯,甚至可以說很偉大。”
凱雯將翹著的腿放下來,雙手交疊擱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
她的聲音不緊不慢,不像在安慰,也不像在說教,更像是在一層一層地剝開一顆過於堅硬的果實,動作很輕,卻每一刀都切在瓣膜與果肉最緊密的粘連處,“但是——你在害怕。”
黑希的肩膀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你既害怕她過得不好,又害怕當她過得好的時候,她就不再需要你了。你當然希望她好。你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好。可你也在想——如果她不需要你保護了,不需要你替她擋刀了,不需要你在她哭的時候說‘別怕有我在’了——那你還是什麼?”
凱雯頓了頓,偏過頭,藍眼睛在昏暗中微微發亮。
她的語氣裡依舊沒有憐憫,沒有居高臨下,只有一種精準到近乎殘忍的平靜,每一個字都落得又穩又準。
“你害怕的,是在希兒的人生中,成為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呵,”黑希下意識地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冷笑,“你懂什麼?”
凱雯伸了個懶腰。
她將雙臂高高舉過頭頂,手指交叉,脊椎在紅色椅背上舒展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動作慵懶得像是在午後陽光裡剛睡醒的貓。
然後她放下手,重新靠回椅背,臉上的笑意還在,卻比之前淡了幾分。
“早在前文明,我便已經出現了。”
她開口了,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卻在“前文明”三個字上落了一個極淡的重音,像是隨手翻到了一本舊書裡折角的一頁。
“可是,整整五萬年的時光中,沒有任何人知曉我的存在。你知道為什麼嗎,希兒?”
黑希沉默了片刻。五萬年。這個數字在她腦海中滾了一圈,沉重得像一塊被海水打磨了太久太久的石頭。
“……為什麼?”
凱雯轉過頭,那雙藍色的眸子直直地迎上黑希的目光。
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她幾秒,然後在唇角勾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說不上是笑,也說不上是自嘲,更像是一個人終於決定把某件藏了很久的東西拿出來,放在桌上,任由它落滿光。
“因為在‘凱文’的人生中,我就是一個透明人,一個除了他以外無人知曉存在的透明人。從沒有人注意到我,我也從不出現在任何人面前。”
凱雯的聲音平緩而淡,彷彿她口中敘述的這段橫跨數萬年的歲月,不過是一張無關緊要的白紙。
“作為唯一知曉我的人,凱文並不需要我的保護。我唯一的作用——似乎只有給他找些小麻煩,讓他漫長的人生不至於太過無趣。可他根本不需要這些。”
她說到“找些小麻煩”時,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像是回憶起某件遙遠又有趣的惡作劇,但那弧度轉瞬即逝,被更深的平靜吞沒了。
“但他依然沒有拋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