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衣將手按在腰間的通訊裝置上，指尖觸到那個冰涼的金屬外殼時，她猶豫了一瞬，然後按下了啟動鍵。
短暫的嗡鳴過後，克萊茵平淡到近乎漠然的聲音從裝置中傳了出來，在千羽學院空曠的廢墟上空輕輕迴盪。
“這裡是克萊茵。有什麼事嗎？”
芽衣抬起頭，目光掃過那座鏽跡斑斑的鞦韆架，掃過遠處那棟被藤蔓爬滿的教學樓，掃過那扇曾經屬於她的教室窗戶——玻璃早已碎裂，只剩幾片殘渣還嵌在窗框邊緣，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光。
她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然後用盡量平穩的語調將目前的狀況逐條陳述：
“我在往世樂土中進入了一個特殊空間。這個空間呈現為千羽學院的廢墟——也就是第三次崩壞的發生地，我自己的回憶。但理論上，我的回憶不應該出現在往世樂土中。這裡究竟出了什麼異常？”
通訊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不是訊號中斷的那種沉默，而是克萊茵正在思考、正在檢索、正在用她那顆小小的處理器將所有可能性逐一比對之後，卻發現沒有一個答案能匹配上當前狀況的那種沉默。
然後她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種慣常的平淡，卻在這份平淡底下壓著一絲極為罕見的、近乎茫然的不確定：
“……不知道。這次的異常十分詭異，和往世樂土萬年來出現過的任何一次異常都完全不同。無法匹配現有資料庫中的任何一條記錄，無法套用任何一例歷史案例。目前我能給出的唯一建議是——多加小心。”
芽衣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緊。
萬年，往世樂土已經存在了五萬年。
如果連克萊茵都承認這是前所未有的異常，那就意味著她此刻面對的東西——無論它是什麼——都已經超出了前文明最精密的資料庫所能解釋的範圍。
她切斷了通訊，將手從裝置上移開，重新握緊太刀。
既然克萊茵不知道，那她就自己去弄清楚。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踏入了千羽學院的廢墟。
在她踏入千羽學院廢墟後不久，那道熟悉的裂縫再次出現在她面前。
不是方才送她進來的那道櫻花色光隙，而是一道更暗、更沉、邊緣微微扭曲的空間裂隙，像一面被水浸透的舊鏡子，倒映著她自己的身影。芽衣沒有猶豫，握緊太刀，邁步跨入其中。
聖芙蕾雅的走廊在她眼前鋪展開來。午後的陽光從窗外斜斜地灑入，將地板染成一片暖金色。
走廊盡頭的佈告欄上還貼著上一週的訓練成績單，拐角處那臺自動販賣機依舊卡在“找零中”的故障狀態，空氣裡飄著食堂方向傳來的炸雞香氣。
她下意識地想要回頭，想去確認那個白髮的女孩是不是正趴在課桌上打盹，想去看看那個灰髮的女孩是不是正抱著一本書安靜地翻頁，想去聽一聽德麗莎訓斥姬子又喝醉了的聲音。
但裂縫不給她停留的時間。
她繼續向前，穿過一道又一道裂隙，休伯利安的甲板在她腳下震顫，月光從艦橋的舷窗中傾瀉而下，將那些被彈痕刻滿的防滑紋路映成冷冽的銀灰色。
長空市的廢墟在她身側無聲蔓延，崩壞獸的殘骸與斷裂的高架橋在暮色中堆疊成沉默的墓園。
天穹市的霓虹燈在她頭頂閃爍，那座“她”曾獨自守護過的城市依舊繁華而冷漠，街角的招牌上還掛著過期已久的促銷廣告。
世界蛇基地的冷白色走廊從她腳下延伸至無盡的黑暗，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與液氮混合的潔淨冷意。
每一個場景都太過真實，真實到不像是被外力強行拉扯出來的幻象。
她能從風中嗅出屬於那座城市的獨特氣味，能從腳底的觸感分辨出不同材質的地面，能從遠處傳來的模糊聲響中辨認出那些早已刻進記憶深處的聲音。
這些不是往世樂土中的英桀記憶，也不是她自己的回憶在被某種力量回放——它們是從她生命中擷取的切片，被逐一鋪展在這條無盡延伸的道路上，而她正親自從這些切片中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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