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衣偶爾抬頭望他，見他半身都已溼透，銀髮貼在額角，水珠沿著眉骨滑到下頜，再滴進領口。
他連睫毛上都沾著細小的水光，眨眼時像在抖落滿目寒霧。
可就是這雨下得再大，她仍不覺得冷，不覺得溼，也沒有雨水落進眼裡的澀意。
那些砸在地面上的豆大雨滴，穿過她的衣襬、她的手腕、她伸出的指尖，像穿過一片空蕩的玻璃。她終於不再以為這只是巧合。
“凱文。”她開口，聲音混在雨裡，輕得像會被風一口吞掉。
“嗯？”他應她，沒有回頭，腳步也沒停。
“我死了，對嗎？”她問。
那聲音忽然變得清楚起來，像從她喉嚨裡滾出的一顆小石子，落進這漫天的雨裡，濺起一點比雨更涼的寂靜。
凱文沒有立刻回答。
他仍撐著傘，與她並肩走著，任那一串串雨珠在傘面上敲得又急又響。
可他的沉默像一片被風吹開的水面，露出了底下的答案。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很輕，卻一字字都像浸過冰：“是，也不是。”
芽衣停下腳步。
她站在原地，任雨從自己身體裡穿過去，又落回地上，打出一圈圈交疊的漣漪。
她看著前方那個半邊身子泡在雨裡的男人，忽然覺得整條街都暗了下來，只剩他們這一角還亮著點不知從哪漏出的光。
隨後，凱文給了她兩個選擇。
第一，平靜地死去。
第二，像現在這樣，繼續半死不活地活著。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選項後面各點了一個句號，不催她，也不勸她。
雨還在下，傘下的世界卻安靜得像被抽掉了所有迴音。
“我選第三個選項。”芽衣抬起頭，聲音不高，卻像被這雨淬過，硬而清亮，“真正地活著。”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變了。傘還是那柄黑傘，雨還是那場雨，可眼前的人像被風從裡到外重新揉過一遍。
“凱文”慢慢抬起頭，嘴角彎起一個不屬於那個男人的、帶著幾分俏皮與狡黠的笑。
她的頭髮開始變長，銀白如雪，又軟軟地垂到肩後；線條鋒利的下頜變得柔和，五官像被水暈開的墨跡，一點點重新聚攏成另一張臉；原本平整的襯衫微微鼓起，轉眼間已化成一條淺紫色的長裙，裙襬被風捲得輕盈地揚起來，在雨霧裡像開了一朵不真實的花。
“回答正確，雷電芽衣。”
她開口，聲音清亮而促狹，如細雨裡忽然蹦進來的一個高音。
那張與凱文相似又全然不同的臉正笑盈盈地對著她，冰藍色的眼睛裡落滿雨光，像兩盞隔著水霧點亮的燈。
芽衣怔在原地，雨水仍從她髮間、肩頭穿過去，像在提醒她，她仍是一道尚未落定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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