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輛沉默如黑鐵的巨獸忽然輕輕震了一下,像被這雙屬於舊日世界的手重新喚醒。
接著,從車體深處傳來一聲極低極沉的嗡鳴,像有無數沉眠的齒輪在同一個瞬間咬合轉動。
黑暗從車裡漫出來,又被驟然點亮的燈光一格格逼退。
整列千界一乘都亮了起來,車窗裡透出暖黃的光,車身上的紋路一道接一道地亮成淺金,像條被從夢裡牽出的、發著光的河流。
光芒漸漸鋪開,把三個人都籠進去。
愛寶被那光驚得“呀”了一聲,又興奮地把臉埋進媽媽頸窩裡,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輛越來越亮的列車。
凱文沒有說話,只側過身,讓愛莉希雅抱著愛寶先上了車。
他最後看了一眼來路,那原野上除了風,什麼也沒有。
然後他收回目光,邁上車門。
千界一乘再次輕震,緩緩朝夜色深處駛去。
車軌在它前方一段段顯形,又在它身後一節節消失。
像有誰在黑夜這張大紙上,為這輛載著一家三口的車,畫了一條只屬於今晚的、發光的線。
千界一乘在無數世界的縫隙間穿行,窗外沒有固定的風景。
有時是望不見盡頭的星海,像被誰打翻的銀沙,一粒粒浮在深藍裡;有時又是某座陌生城市的一角,路燈在雨後亮得迷濛,街上走著似曾相識的灰影。車廂內卻總是暖的。
愛寶把臉貼在冰涼的窗玻璃上,鼻尖壓得扁扁的,看什麼都像發現了一塊新大陸。
她小嘴不停,一會兒問“媽媽,那朵雲怎麼會發光”,一會兒又“爸爸快看,外面有隻彩色的鹿”。
愛莉希雅便陪她一起大驚小怪,凱文不常出聲,只在愛寶快要從座位上跌下去時,伸手扶她一下,動作又輕又準。
對夫妻倆來說,這趟旅程的目的地並不那麼重要。
他們見過太多世界的邊界,也見過太多相似的離別。
此刻能讓孩子這樣無憂無慮地趴在窗邊,指著窗外一陣陣驚呼,便是最值得珍藏的事了。
愛莉希雅常把愛寶摟在懷裡,指著某片像花田的光影輕聲哄她;凱文偶爾也坐過去,讓愛寶靠在自己臂彎裡,任她抓著一根爸爸的手指頭,晃著晃著就困得眼皮打架。
更多的時候,他們只是坐在同一盞燈下,誰都不說話,卻像把半生的話都說完了。
一家三口的剪影被車窗映得重重疊疊,混著窗外不斷後退的世界,像一場沒有止境的、溫柔的漂泊。
他們經過許多世界泡。
有的世界泡很小,只容得下一座小鎮、一條河,甚至一片會唱歌的麥田;有的卻遼闊得像一整片被藏起來的星空。
愛寶總能在這些世界裡找到讓她眼睛發亮的東西:會發光的貝殼,只在雨天開的花,倒著飛的鳥,戴著禮帽的貓。
她喜歡的不得了,愛莉希雅便一樣一樣給她講,凱文便一樣一樣替她記住。
偶爾,他們也會遇見一些似是而非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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