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邊是一位女尼，看不出具體年歲，面容依稀能辨出昔日的絕代風華，但如今卻佈滿細密的皺紋，皮膚呈現一種缺乏生氣的灰敗之色。她身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僧衣，手中一串古樸的念珠，顆顆光滑，卻黯淡無光。她的眼眸原本應是清澈智慧，此刻卻深深凹陷，眼底深處，燃燒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對生命延續的渴望，以及……一絲被漫長歲月和無法突破的瓶頸折磨出的、不易察覺的瘋狂。
她便是慈航靜齋的創始人，或者說，是這一代掌舵者們的師祖——地尼。一個在武林中如同傳說，早已被認為坐化或者破碎虛空而去的人物。
右邊是一位老僧，同樣僧衣陳舊，身形枯瘦如柴，露在外面的手背皮膚緊貼在骨頭上，如同風乾的橘皮。他的頭頂有九個清晰的戒疤，但臉色卻比地尼更加晦暗，甚至隱隱透出一層不祥的青黑之氣。他的呼吸極其緩慢悠長，但每次吸氣，胸腔都發出細微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響。他是淨念禪院的創始人，天僧。
兩位開創了佛門兩大聖地的絕世人物，此刻卻如同兩盞即將油盡燈枯的古燈，蜷縮在這暗無天日的石室中，苟延殘喘。
“咳咳……” 天僧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枯瘦的身軀顫抖著，好一會兒才平復，聲音沙啞得如同沙石摩擦，“師妹……你我的大限，怕是……真的近了。這‘枯榮禪功’……也快壓不住這身腐朽之氣了。”
地尼緩緩撥動了一粒念珠，眼神陰鬱：“三百年……天人境巔峰，壽元三百載。你我都已活過了兩百九十餘歲。這最後幾年，身體機能衰敗之速，遠超想象。真氣依舊磅礴，但這具皮囊……已經承載不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石室上方冰冷的巖壁，彷彿能穿透山體，看到那浩瀚星空：“地仙境……五百年壽元，肉身重塑，生機重燃……那是何等光景？可恨！可恨我二人困守此境百餘年，參遍佛經，苦修閉口禪，甚至嘗試過兵解轉世之法……卻始終摸不到那層屏障！彷彿……這片天地，有意鎖死了這條路！”
天僧沉默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厲色：“不是天地鎖死……是‘路’斷了。上古傳承殘缺，飛昇之途渺茫。直到……他們出現。”
地尼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念珠，指節發白：“你是說……那些自稱來自‘天上天’的……仙兵？”
“仙兵？” 天僧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配上他枯槁的面容，顯得格外詭異，“不過是些得了機緣、走了捷徑的幸運兒，或者……實驗品罷了。但不可否認，他們身上的‘仙靈之氣’，他們掌握的修煉法門，甚至他們本身的存在……都指向一條可能的路！一條……或許能讓我等突破天人，窺得地仙，乃至更高境界的路！”
地尼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無比，那是對生的極致渴望壓倒了所有清規戒律、佛心道念：“師兄的意思是……”
“賭一把。” 天僧的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梵清惠傳來的訊息，隋州如今風起雲湧，血神教背後，站著的就是至少築基期（對應地仙境）的仙兵！那個所謂的血神教主！他需要恢復，需要資源，需要……在這片土地建立信仰，收集血魂！”
地尼的呼吸微微急促：“你是說，我們……投靠他？以慈航靜齋和淨念禪院千年積累的聲望、資源、甚至……弟子？”
“不是投靠，是合作！是交易！” 天僧糾正道，眼中精光閃爍，“我們提供他需要的‘便利’，他……或許能賜予我們突破的契機，或者，帶我們前往‘天上天’！那裡，才有真正的長生大道！”
“可……那是血神教！邪魔歪道！以生靈血魂修煉，惡貫滿盈！” 地尼下意識地說道，但語氣卻並不堅定，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牴觸。
“邪魔歪道？” 天僧冷笑，“師妹，你我都活了近三百年，還看不透嗎？何為佛？何為魔？力量才是永恆！長生才是至理！為了那虛無縹緲的正道理念，困死在這即將腐朽的軀殼裡，值得嗎？看看你這慈航靜齋，看看我那淨念禪院，所謂的白道領袖，不過是在這靈氣稀薄的凡俗界打轉罷了！真正的機緣，在‘天上’！”
地尼沉默了。手中的念珠停止了撥動。石室內只剩下兩人粗重（對常人而言依舊微弱）的呼吸聲，和夜明珠那慘淡的光。
許久，地尼緩緩開口，聲音乾澀：“風險……太大了。與虎謀皮。那些仙兵，視我等為螻蟻，未必會信守承諾。”
“所以，我們需要一份……足夠分量的‘投名狀’，或者說，‘嫁妝’。” 天僧的眼神，變得幽深而冷酷，“一份讓他無法拒絕，並且能暫時將我們視為‘合作者’而非隨手可棄的‘螻蟻’的禮物。”
地尼似乎猜到了什麼，瞳孔微縮：“你是說……”
“和氏璧。” 天僧一字一頓地說道，“傳國玉璽，蘊含一絲微薄的、卻真實不虛的九州龍氣與上古皇道法則碎片。對那些仙兵而言，研究此物，或許能幫助他們更快適應此界法則，甚至……窺探上古之秘。其價值，遠超千萬生靈血魂。”
“還有……” 天僧頓了頓，目光如毒蛇般盯住地尼，“你座下那個叫師妃暄的女娃。資質絕頂，鍾靈毓秀，身具罕見的‘劍心通明’體質，更難得的是，她修煉《慈航劍典》，體內已凝聚一絲純淨的先天道韻。對於修煉血魂邪功、需要平衡體內戾氣，或者需要上佳鼎爐的仙兵而言……這是極品。”
地尼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師妃暄……那是她親自選定的隔代傳人，是慈航靜齋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承載著將靜齋道統發揚光大的希望。她純淨、善良、堅定，猶如一朵盛開在雪山之巔的蓮花。
要將這樣一朵蓮花……親手送入魔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