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暖黃的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林夜坐在床沿，整條脊樑繃了太久的勁兒一點點洩下來，手指無意識地蹭著指尖那點殘餘的晶力，擦了一遍又一遍。混沌黑炎早收了，連一絲外洩的鋒芒都不剩，整個人沉得像塊石頭，唯獨眼珠子活泛，死死鎖在蘇瑤臉上。
那張臉總算有了血色。
生命晶光正一絲絲往她經脈裡鑽，原本白得嚇人的靈體凝實起來，皮膚下隱約透出溫潤的光，胸口起伏綿長，呼吸平穩。屋外紫薇城已經安靜下去，叛軍潰逃後的喧囂散盡了，只剩夜風擦著窗紙，沙沙響。
雷罡屈膝蹲在床腳，兩隻手攥著膝蓋，指節發白，嘴抿成一條線。他沒出聲，眼珠子瞪得溜圓，盯著蘇瑤的眼皮，像盯著什麼天大的事。墨靈飄在床頭半尺高的地方，碑紋微光徹底斂入體內，小身板鬆鬆垮垮地浮著，黑毛球似的身子一抖不抖，目光幽幽地掃著蘇瑤周身的法則波動，半晌才輕輕“哼”了一聲，沒說話。姬月璃站在窗邊，紫色帝力散了，肩上披著窗外漏進來的夜風，清冷的側臉被燈火勾出幾分柔和的弧度，嘴角動了動，沒出聲。
忽然，蘇瑤的指尖蜷了一下。
林夜瞳孔驟縮。那點細微的動作像一根針，把他剛鬆下來的神經又猛地挑起來。他身體不自覺地前傾半寸，呼吸都停了。
蘇瑤的眼睫開始顫，細密、輕微，像蝴蝶剛掙開繭。跟著是第二下、第三下，頻率越來越穩。
雷罡“嗬”地抽了口氣，剛想張嘴，林夜抬手一按，頭都沒回。雷罡硬生生把話咽回去，喉結滾了滾。
蘇瑤的手指又舒展開，慢慢蜷起，再舒開。靈體表層的法則微光開始有序流動，淡綠色的生命氣息順著經脈遊走，最後匯入丹田方向。她的眼皮抬了兩次，沒睜開，第三次才真正掀起來。
眸光散了一瞬，像從深水裡浮出來的人，空濛蒙地望著房頂。林夜沒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蘇瑤眨了眨眼，瞳孔裡的霧氣慢慢散開，從模糊到清晰，從空洞到有神。
她的視線從房頂慢慢移下來，掃過林夜緊繃的臉，掃過雷罡那張快哭出來的憨臉，掃過墨靈安靜的小身板，最後落到姬月璃微微頷首的笑意上。
“我……”蘇瑤張了張嘴，嗓子乾澀，聲音像砂紙擦過木板，“睡了多久？”
林夜喉嚨發緊，話到嘴邊滾了兩圈，最後只低低吐出兩個字：“三天。”
蘇瑤輕輕“嗯”了一聲，眼睫又垂下來，像在消化什麼。片刻後她重新抬起眼，眼底清明得不像個剛甦醒的人，澄澈透亮，藏著說不清的複雜情緒。她的目光最後定在林夜臉上，深深地看了一眼，嘴角牽了牽，沒等笑出來，眼眶先紅了。
“我想起來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每個字都像釘子，“大半……都想起來了。”
林夜心頭狠狠一撞，胸口像有什麼東西炸開，熱流從心口往四肢百骸竄。他嘴唇顫了一下，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蘇瑤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到自己攤開的雙手上，那雙手曾經無數次在失憶中無措地握緊、鬆開，忘了該往哪兒放，如今卻穩穩當當地攤著。她看著自己的掌心，像在確認什麼，然後輕輕攥成拳，抬起頭，眼底的淚意已經壓下去了，只剩一層薄薄的水光。
“對不起。”她看著林夜，又看了看雷罡和墨靈，“這段時間，我老是忘記你們……給你們添了多少亂，還差點……”
“說啥呢！”雷罡終於憋不住了，嗓門扯得老高，眼圈卻紅通通的，“你那是為了護著俺們！要沒你擋那一下，俺早就被那老東西的魔器給撕碎了！”
他越說越急，兩隻手在空中亂比劃，像要把心裡的憋悶全倒出來：“蘇瑤姐，你千萬別擱這兒說啥對不起，俺雷罡這條命都是你撈回來的，誰要是敢拿這事嘀咕你，俺第一個砸爆他腦袋！”
蘇瑤被他這通搶白弄得一愣，隨即彎起眼睛，笑意終是沒忍住，從眼尾漫出來。她輕輕點頭：“好，不說了。”
墨靈飄過來，停在蘇瑤面前三寸遠的地方，兩隻綠豆似的小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確認靈體穩固、生機無礙後，才撇了撇嘴：“醒了就醒了，別整這些虛頭巴腦的。不過你腦子現在好使了，總算不用每次見面都問我‘你是誰’了，本靈體前前後後介紹了自己八遍，累都累死了。”
它說著一扭身，甩了個後腦勺給她，毛茸茸的小身板卻明顯輕快了幾分。
蘇瑤抿著嘴笑，伸手想戳它一下，林夜先一步捏住了她的手腕。動作很輕，輕到像怕碰碎了她。蘇瑤抬眼，對上他的目光，那裡面翻湧著太多東西：三天裡積壓的焦灼、絕望、壓抑，和現在湧上來的欣喜、釋然、心疼，全攪在一起，亂得像一鍋煮沸的水。
但他只說了一句：“醒了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