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風鈴聲》第17章 時光里的止痛藥(1)

作者:和貝小廝·9個月前

葉哲捏著那個舊止痛藥盒,指腹無意識地擦過盒身凸起的生產批號。幾個模糊的數字頑固地鑽進他眼裡:2009年4月。這個日期像根細小的針,猛地紮了他一下。2009年4月——他清楚地記得,就是那個溼漉漉的春天,黃嫣第一次因為胃出血被緊急送進醫院。他盯著藥盒邊緣磨損的痕跡,思緒驟然被拽回十年前那個同樣溼冷的雨夜。醫務室刺眼的白熾燈下,渾身溼透的少女跌撞著衝進來,懷裡緊緊護著一株沾滿泥水的蒲公英。她蒼白的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單薄的白大褂口袋邊緣,似乎露出過一小截相似的藥瓶。當時他所有注意力都在她溼透的頭髮和那株奄奄一息的蒲公英上,完全忽略了那個不起眼的細節。 “各位遊客請注意,前方即將經過中大天文臺舊址區域……”遊輪廣播裡傳出的女聲清晰平穩,帶著職業化的溫和,瞬間撕裂了葉哲沉溺的回憶。江風猛地灌進走廊,帶著水汽的涼意撲在他臉上。 天文臺舊址! 這四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進腦海。葉哲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湧向了頭頂。那個地方!那個他和黃嫣無數次在晚自習後隔著江水眺望、計劃著高考結束一定要一起去的地方!那個承載著他們未完成的星空之約的地方!他甚至能想起黃嫣寫在草稿紙角落的那句:“等考完了,我們去天文臺看星星吧,聽說那裡能看到整個銀河。”後面還畫了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星星。 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撞擊著肋骨,幾乎要跳出來。葉哲猛地轉身,不顧一切地朝甲板方向衝去。腳下鋪著地毯,沾著不知哪裡濺上的水漬,他的帆布鞋底打滑了一下,差點摔倒。他踉蹌著穩住身體,一把推開沉重的防火門。 甲板上的風更大,帶著江水的腥氣和夜晚的涼意。視野瞬間開闊,兩岸的燈火在江面拖曳出長長的、破碎的光帶。甲板上三三兩兩站著其他遊客,低聲談笑。葉哲的目光急切地掃過,最終落在船頭欄杆旁那個熟悉的身影上。黃嫣背對著他,米色的舊帆布包擱在腳邊,她微微仰著頭,望向遠方江岸一片輪廓模糊的暗影。那裡沒有璀璨的燈火,只有一片沉寂的、被城市燈火襯得格外幽暗的山丘剪影——中大天文臺舊址。 葉哲幾步衝到她身後,呼吸還有些急促。黃嫣聽到動靜,緩緩轉過頭。江風吹亂了她的額髮,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只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轉回去繼續望著那片黑暗。 “黃嫣。”葉哲的聲音因為奔跑和激動有些沙啞。他舉起手裡那個舊藥盒,“這個……2009年4月生產的。就是……就是那年春天,你第一次……” 黃嫣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依然沒有看他,也沒有回應。她的側臉在遊輪變幻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醫務室那個雨夜,”葉哲不管不顧地繼續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裡硬擠出來,“你衝進來的時候,口袋裡……是不是就裝著這個?是不是?”他往前逼近一步,幾乎能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抗拒氣息,“你那時候……胃就已經很不好了,是不是?你冒著那麼大的雨跑出去挖那株蒲公英,不是因為它是給羅薇準備的,你是怕它真的被暴雨衝死!你當時……你當時是不是又疼了?” 黃嫣終於動了。她慢慢轉過身,目光落在他手裡的藥盒上,眼神複雜難辨。過了片刻,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幾乎被江風吹散:“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都過去了。”她抬起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在船頭變幻的燈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光,“就像這藥,舊了,該換了。人也一樣。” “那‘勿忘我’呢?”葉哲脫口而出,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和一絲委屈,“畢業那晚你說的那句話,也過期了嗎?”他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那片深潭裡找到一絲漣漪。 黃嫣的睫毛顫了顫,避開他灼人的視線,重新望向那片黑暗的山丘。“葉哲,”她的聲音疲憊而平靜,“有些約定,就像那個天文臺。它還在那裡,但早就不是當初想象的樣子了。裡面的望遠鏡可能早就拆了,圓頂也可能鏽死了。再去看,又能看到什麼呢?不過是些冰冷的、廢棄的鋼鐵架子罷了。”她頓了頓,聲音更低,“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翻舊賬,除了讓彼此更難堪,沒有任何意義。” “老葉?小黃?”一個略帶沙啞、帶著濃厚鄉音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葉哲和黃嫣同時轉頭。花匠陳叔端著一個保溫杯,正從甲板另一頭慢悠悠地踱過來,佈滿皺紋的臉上帶著驚喜。“哎喲,真是你們倆!剛才在裡頭聽人說看見你們了,我還不信呢!”他走到近前,笑呵呵地打量著他們,“十年沒見咯!都長大了,變樣了,差點認不出來!小黃還是那麼瘦,老葉倒是結實了點。” 陳叔的出現像一塊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打破了兩人之間劍拔弩張又沉重窒息的氣氛。黃嫣迅速收斂了臉上的情緒,勉強對陳叔擠出一個笑容:“陳叔,好久不見。” “陳叔。”葉哲也低聲打招呼,下意識地把手裡的藥盒攥緊,塞進褲兜。 “好好好,都好!”陳叔顯然沒察覺到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自顧自地感慨著,擰開保溫杯蓋子,一股淡淡的菊花茶香飄散出來。“哎呀,時間過得真快,一晃眼都十年了。我還記得你們復讀那會兒,天天晚上在教室裡熬到熄燈,我鎖門的時候,就剩你們倆的燈還亮著。”他喝了一口茶,咂咂嘴,“對了,老葉,前些天我還給那株蒲公英分盆了呢!就是當年你移栽到教室後面那棵,還活著!活得可精神了!根都長滿了,我就想著給它挪個大點的地方……” 蒲公英!又是蒲公英!葉哲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他猛地看向黃嫣。黃嫣臉上的平靜瞬間碎裂,她飛快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帆布包的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的肩膀似乎也在輕微地顫抖。 “陳叔,”黃嫣突然出聲打斷陳叔的話,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和虛弱,“我……我有點不舒服,想先回船艙休息了。”她甚至沒等陳叔回應,也沒再看葉哲一眼,彎腰拎起地上的帆布包,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從兩人身邊走過,朝著通往客艙的入口快步走去。 “哎?小黃……”陳叔端著保溫杯,有些茫然地看著黃嫣匆匆離去的背影,又疑惑地看向葉哲,“老葉,小黃這是怎麼了?臉色看著是不太好……” 葉哲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黃嫣略顯倉皇的背影上,腦子裡全是陳叔剛才無意間的話——“胃就已經很不好了”、“醫務室雨夜的口袋”、“該換了”、“勿忘我”、“翻舊賬”、“廢棄的鋼鐵架子”……還有此刻她明顯逃避的姿態。一個可怕的念頭,帶著十年來被忽視的、遲來的鈍痛,猛地攫住了他。 他給羅薇移栽蒲公英,黃嫣在暴雨夜衝出去救它。他沉浸在對羅薇無望的憧憬裡,黃嫣在他身邊默默整理試卷、等待同行。他以為她只是需要一個同行的夥伴,卻從未深究過她沉默目光下的重量。那張寫滿羅薇名字的廢稿,她珍藏了十年,只因為上面有他的字跡。畢業那句耗盡勇氣的“勿忘我”,被他輕飄飄地忽略。十年後重逢,她指間的戒指,她平靜外表下的疏離和那句“花期早過了”…… 他以為是自己困在回憶的繭裡,卻從未想過,黃嫣是否也一直被困在另一個更深的、由他的忽視和沉默築成的牢籠裡?那株被他精心移栽的蒲公英,是羅薇的象徵,卻可能也是黃嫣無聲陪伴的見證。她當年冒雨去救的,僅僅是那株蒲公英嗎?還是……她試圖抓住的、某些更脆弱易逝的東西? 葉哲猛地吸了一口帶著水腥氣的江風,胸腔裡翻湧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尖銳的恐慌和迫切。他必須追上她!他必須問清楚!他不能再讓十年前那種不明不白、自以為是的沉默和錯過重演! “陳叔,對不起,我……”葉哲語無倫次地丟下一句,甚至來不及解釋,拔腿就朝著黃嫣消失的艙門方向衝去。他的帆布鞋在溼漉漉的甲板上再次打滑,但他毫不在意,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不顧一切地衝向那道門。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