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的風鈴聲》第2章 暴雨中的復讀(1)

葉哲合上英語書，蒲公英的絨毛被夾在書頁裡。窗外雨點敲打玻璃，聲音密集起來。走廊傳來喧鬧，有人喊著放榜了。他起身時碰歪了課桌，英語書滑落到地上。彎腰去撿，書頁攤開，那縷白色絨毛粘在指腹。他捻了捻，絨毛消失了。 操場上人群擁擠。雨突然變大，雨點砸在水泥地上濺起水花。葉哲擠進人群，成績單貼在公告欄玻璃罩裡。他抹開臉上的雨水，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名字。手指停在某一行，他反覆確認那個數字。離一本線差三分。雨水順著頭髮流進衣領，他攥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 他轉身離開人群，沒打傘。校服很快溼透，布料貼在背上。穿過空蕩的籃球場時，鞋底踩進積水，發出噗嗤聲。老教學樓在風雨裡沉默矗立，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深色磚塊。葉哲拐進連廊，雨水從破損的頂棚漏下來，在他腳邊聚成小水窪。 走廊盡頭，舊教室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光。他放慢腳步，聽見細微的窸窣聲。推開門，黃嫣蹲在窗邊。她背對著門口，校服外套鋪在地上。外套裡裹著一株蒲公英，根莖斷了，軟塌塌歪在溼布上。她正試圖把斷莖拼攏，手指沾滿泥水。 “颱風刮的。”黃嫣沒回頭，聲音混在雨聲裡。她指指洞開的窗戶，雨水正潑進來。窗框上殘留著半截枯藤，在風裡搖晃。蒲公英的白色絨球散了一半，粘在溼漉漉的窗臺上。 葉哲走近。花盆倒扣在牆角，泥土撒了一地。他認出那個歪腿鐵花架，現在它倒在蒲公英旁邊，一根支架彎折了。黃嫣的頭髮全溼了，髮梢滴著水。她睫毛上也掛著水珠，眨眼時水珠滾落。她小心托起那株斷了的蒲公英，根部的泥塊正在散開。 “明年一起種新的吧？”她突然說。水珠從她下巴滴到校服上，深藍色布料暈開更深的痕跡。她沒看葉哲，把斷枝連著泥塊一起塞進他手裡。斷口處滲出透明的汁液，沾在他手指上。蒲公英的葉子擦過他手腕，冰涼。 葉哲低頭看著掌心的植物。斷莖截面參差不齊，白色汁液混著雨水流進他掌紋。黃嫣站起身，校服外套還攤在地上，吸飽了泥水。她彎腰撿起書包甩到肩上，書包帶子拍打溼透的褲腿。葉哲跟著她走出教室。門在身後合攏時，窗框上的枯藤終於被風扯斷，掉進積水裡。 雨更大了。他們沿著連廊走，雨水從頂棚裂縫澆下來。黃嫣把書包轉到胸前抱著。葉哲看見書包側袋插著一支鋼筆，薄荷綠的筆桿被雨水洗得發亮。他盯著那抹綠色，腳步頓了一下。去年夏天，他在課桌縫裡摸到過同樣的筆，後來再沒找到。 “復讀班在二樓。”黃嫣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她停在樓梯口，水正順著臺階往下流。葉哲跟上，踩上臺階時帶起一片水花。黃嫣的書包帶滑下肩膀，他伸手扶了一把。手指擦過薄荷綠的筆帽，冰涼堅硬。 二樓走廊擠滿了人。家長提著被雨水打溼的行李捲，學生抱著摞起來的課本。公告欄貼著分班名單，塑膠膜被手指按出無數個模糊的印子。葉哲擠進去找名字，溼衣服蹭到別人身上。有人抱怨著讓開，他聞到雨水和汗味混合的氣息。指尖劃過名單，找到自己的名字。目光向右移，在同一個班級欄裡看到黃嫣的名字。 黃嫣等在走廊盡頭。她靠在窗邊，手指在起霧的玻璃上划著。葉哲走過去時，她迅速抹掉玻璃上的痕跡。窗外是操場，積水倒映著灰濛濛的天空。幾個工人正在固定被風吹倒的籃球架，錘子敲打金屬的聲音穿透雨幕。 “班主任姓林。”黃嫣說。她低頭擰著衣角，水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葉哲點頭，衣領摩擦著溼漉漉的後頸。他攤開手掌，那截斷枝還攥在手裡，斷口處的汁液已經幹了。黃嫣瞥見他手心，伸手過來。葉哲以為她要拿回蒲公英，她卻只是把他粘在手指上的泥土碎屑拍掉。 教室門開了。穿灰色夾克的男人站在講臺上，眼鏡片上蒙著水汽。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露出眼角細密的皺紋。“找位置坐。”他聲音不高，但教室裡立刻安靜下來。桌椅挪動的聲音刺耳地響起。葉哲和黃嫣走到後排靠窗位置。桌面有刀刻的塗鴉，葉哲用溼袖子抹了抹，塗鴉反而更清晰了。 林老師開啟花名冊。點名時雨聲變小了，風捲著雨絲斜打在玻璃上。葉哲聽見黃嫣的名字被叫到。她答“道”的聲音很輕。葉哲跟著答完，低頭看手心的斷枝。根莖斷處微微發皺，頂端殘留的幾根白絮粘在他掌紋裡。 “高四不是重複。”林老師合上花名冊，粉筆在黑板寫下“復讀”兩個字，粉灰簌簌落下。“是拔節。”他轉身時粉筆頭斷在指尖。窗外工人收起工具，籃球架重新立起來，底座壓進泥水裡。 下課鈴響。黃嫣拉開書包拿筆記本，薄荷綠鋼筆從側袋滑出來，掉在兩人椅子中間。葉哲彎腰去撿，筆桿沾了灰。他遞給黃嫣，指尖碰到她溼冷的掌心。她迅速抽回手，鋼筆又掉在地上。這次筆帽滾到葉哲鞋邊。 “你的筆。”葉哲撿起筆帽。黃嫣接過，把筆插回書包側袋，手指有些抖。葉哲想起去年夏天，同桌借走這支筆後沒還。他在自己課桌縫裡摸到它，塞進最深處。後來再找就不見了。 雨停了。積水從屋簷滴落，砸在樓下塑膠雨棚上。黃嫣收拾書包，拉鍊卡住溼透的帆布。葉哲伸手幫她扯了一下，拉鍊頭突然崩開。文具散落一地，幾本筆記泡在積水裡。黃嫣蹲下去撿，溼頭髮遮住側臉。葉哲看見那支薄荷綠鋼筆滾到牆角，筆帽鬆脫了。 他走過去撿起鋼筆。筆夾內側刻著很小的字母“Z”，是他去年用小刀刻的。墨水從筆尖滲出來，染藍了他的虎口。黃嫣抱著溼透的筆記本站起來，看到葉哲手上的藍墨水和那支筆。她沒說話，把筆記本摞在桌上。水從紙頁邊緣滲出，在桌面漫開。 葉哲把鋼筆遞過去。筆尖的墨水蹭到黃嫣手指上，藍色暈開一小片。她盯著那抹藍色，呼吸急促起來。窗外雲層裂開縫隙，陽光突然刺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灰塵。黃嫣猛地抽回手，鋼筆掉進她敞開的書包裡。 “走吧。”她拉上書包破掉的拉鍊，開口處露出鋼筆的綠色筆桿。葉哲抓起桌上溼透的成績單，紙張邊緣已經泡爛。他揉成團塞進口袋，跟在她身後走出教室。積水從樓梯往下淌，他們踩著水跡往下走。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迴響，啪嗒，啪嗒。葉哲低頭看臺階上的水光，薄荷綠的鋼筆影子在黃嫣書包側袋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