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哲盯著手機螢幕上黃嫣發來的酒店定位,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他鬆開領帶結又重新系上,對著玄關鏡調整第三次。鏡中人下頜線條繃得有些緊,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放鬆。車鑰匙攥在手心硌得發疼,他拉開門快步走向電梯。 電梯指示燈從頂層緩緩下降,數字每跳一次都讓他心跳加快。門開時他正要邁步,卻看見黃嫣獨自站在轎廂裡,仰頭看著跳動的紅色數字。她聞聲轉頭,眼睛裡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很淺的笑意。那枚蒲公英胸針別在她米白色針織衫領口,金屬花瓣在燈光下泛著柔和光澤。 “你也剛到?”黃嫣先開口,手指無意識碰了碰胸針。電梯門在她身後緩緩閉合,數字停在當前樓層不再變動。 葉哲注意到她今天塗了很淡的口紅,頭髮鬆鬆挽在腦後,有幾縷碎髮垂在頸側。他走進電梯按下宴會廳樓層,黃嫣卻突然伸手按住取消鍵。 “要不要先去天台?”她聲音很輕,指尖指向頂樓按鈕,“下面太吵了。” 葉哲看著那個被按亮的頂層按鈕,電梯開始平穩上升。黃嫣靠在對側轎廂壁,低頭整理著裙襬褶皺。空氣裡有她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混著電梯運轉時細微的機械聲。 “王銳說林老師已經到了。”葉哲找話題打破沉默,“剛才在群裡發了好多畢業照。” 黃嫣從手包拿出手機看了看,螢幕光映亮她嘴角笑紋:“他總這樣,去年校慶也提前兩小時到場,拉著每個人回憶往事。” 電梯門開啟時湧進一陣風,天台入口的金屬門虛掩著。黃嫣先一步推開門,傍晚的風立刻捲起她裙襬。她按住頭髮回頭看他,眼睛被夕陽映得發亮。 天台鋪著防腐木地板,欄杆邊擺著幾組藤編沙發。黃嫣走到東南角停下,手指劃過欄杆某處:“你看這裡。” 葉哲走近才發現木欄杆上刻著細小字跡,是早已模糊的“H&Y 2009”。他怔怔看著那道刻痕,想起畢業前夜他們曾在這裡看珠江夜景。當時黃嫣借走他的鋼筆,說要在欄杆上記下明天天氣預報。 “我後來回來補刻的。”黃嫣輕聲說,“那年暑假我來找過你,便利店店員說你辭職去廣州了。” 葉哲握緊欄杆。2009年八月他的確在便利店打工,但只記得某個雨天看見黃嫣抱著花束站在街對面。當時羅薇正好來買飲料,他結賬時多聊了幾句,再抬頭時黃嫣已經不見了。 “那天你穿的是不是藍條紋襯衫?”黃嫣突然問,“袖口磨得有點起毛。” 葉哲驚訝地點頭。那件襯衫他穿了好幾年,領口確實容易起毛邊。 “我站在對面看了你很久。”黃嫣轉身靠在欄杆上,“後來雨下大了,你借了把傘給羅薇。” 葉哲終於明白那天黃嫣為什麼突然消失。他張了張嘴想解釋,卻聽見天台門被推開的聲音。酒店經理探進頭來,看見他們時明顯鬆了口氣。 “兩位客人,宴會廳已經準備好歡迎酒會了。”經理保持著職業微笑,“需要我帶路嗎?” 黃嫣看向葉哲,手指無意識捻著胸針的別扣。葉哲對經理搖搖頭:“我們認識路,稍後就下去。” 經理離開後,天台突然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珠江的遊輪汽笛聲。黃嫣從手包拿出個小鐵盒,開啟是些曬乾的蒲公英花絮。 “去年回學校時陳叔給的。”她捏起一簇花絮,“他說那盆窗臺的蒲公英後來結了好多種子,風一吹就滿教室飄。” 葉哲想起復讀時總看見黃嫣在午休時偷偷澆水。有次花盆被值日生挪到走廊,她著急地找了一整天,最後是葉哲趁夜自習又搬了回來。 “你為什麼總照顧那盆花?”他問出困擾多年的問題。 黃嫣吹走掌心的花絮,看著白色絨毛飄向江面。“因為看你每天都會看它一眼。”她聲音很輕,“我以為你喜歡蒲公英。” 葉哲望著她側臉,突然發現她耳垂上有顆很小的痣,和畢業照裡一模一樣。十年前那個雨夜,她站在便利店門外時,雨水時不時正打在這顆痣上。 “我喜歡的不是花。”他聽見自己說,“是那個每天給花澆水的人。” 黃嫣猛地轉頭看他,眼眶微微發紅。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樓下突然傳來喧鬧的人聲。宴會廳的音響開始試音,有人唱著跑調的老歌。 “他們開始了。”黃嫣吸了口氣,迅速整理好表情,“我們該下去了。” 葉哲卻拉住她手腕。皮膚相觸時兩人都愣了一下,但他沒有鬆開。“等會兒再下去。”他指著正駛過江面的夜遊輪,“最後一班航線要經過中大碼頭。” 黃嫣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遊輪緩緩切開江面倒影,甲板上零星站著幾個遊客。十年前他們約好要一起坐這班船,卻因為葉哲臨時要打工而錯過。 “其實那天我買票了。”葉哲從錢包夾層取出張泛黃票根,“但你說要和家人去珠海。” 黃嫣接過票根對著光看,日期確實是2009年7月3日。她睫毛顫了顫,突然笑出聲:“我騙你的。那天我在碼頭等到最後一批乘客登船。” 葉哲怔怔看著她。記憶裡黃嫣當時確實說過已有安排,他還因此退掉了提前訂好的船票。 “為什麼說謊?” 黃嫣用票根邊緣划著欄杆刻痕:“因為看見羅薇在校門口等你。她拿著兩個行李箱,像是要出遠門。” 葉哲終於串起所有記憶碎片。那天羅薇是來告別要去英國留學,順便還他借的筆記。他幫她把行李搬到計程車上,回來時黃嫣已經不在教室。 遊輪鳴著笛駛向對岸,船尾拖出長長的波紋。黃嫣望著漸漸遠去的燈火,手指無意識摸著胸針背面。葉哲看見她這個習慣性動作,突然想起什麼。 “胸針背面是不是刻了字?” 黃嫣下意識翻轉胸針,又立即停住動作。耳根微微泛紅,她低頭假裝整理披肩:“沒什麼,就是普通商標。” 葉哲卻伸手輕輕碰了碰胸針邊緣。金屬觸感微涼,他指尖碰到某個凹凸的刻痕。黃嫣突然按住他的手,呼吸變得有些急。 “別在這裡看。”她聲音發顫,“等結束後...回家再看。” 樓下傳來歡呼聲,似乎在進行什麼遊戲。王銳的大嗓門透過麥克風隱約傳來:“接下來讓我們歡迎復讀班的黃金搭檔!” 葉哲與黃嫣對視一眼,同時看向消防通道。黃嫣突然抓起他的手跑向樓梯間,高跟鞋在臺階上敲出急促聲響。直到轉過兩個樓層才停下,她靠在牆邊喘氣,眼睛裡閃著惡作劇得逞的光。 “像不像以前逃課的時候?”她笑著問,手指還緊緊抓著他衣袖。 葉哲看著她鼻尖冒出的細汗,想起有次他們躲開晚自習去天台看流星雨。黃嫣也是這樣抓著他校服袖子,在樓梯間跑得氣喘吁吁。 樓下傳來王銳尋找他們的聲音,腳步聲越來越近。黃嫣突然踮腳湊近他耳邊,溫熱氣息拂過他頸側。 “胸針背面刻的是H love Z 2009。”她極快地說完,轉身就要往下跑。 葉哲拉住她,從西裝內袋取出鋼筆。在她疑惑的目光中,他翻開她掌心,一筆一畫寫下一個數字。墨水在皮膚上微微暈開,像枚小小的印章。 “這是我廣州公司的電話。”他握緊她寫下數字的手,“不會再換號碼了。” 黃嫣低頭看著掌心,睫毛投下細密陰影。樓下傳來林老師說話聲,似乎在解釋兩人可能被工作耽誤了。她突然抬頭笑了笑,用手指小心護住掌心的墨跡。 “走吧。”她主動推開安全門,“該去面對我們的青春了。” 宴會廳的喧囂浪潮般湧來,葉哲在邁入光明的剎那感到黃嫣輕輕勾住他手指。很短暫的觸碰,卻比任何誓言都清晰。
《那年夏天的風鈴聲》第117章 同學會前夕的悸動(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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