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門無聲開啟,一道挺拔的身影逆著微弱的光線走了進來。
李謜身著深紫色的親王常服,步履沉穩,但眉宇間難掩凝重。
他走到御榻前數步之地,一絲不苟地行了大禮,聲音沉穩清晰,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兒臣李謜,叩見父皇。願父皇聖體安康。”
“獾郎……近前來……”德宗的聲音嘶啞微弱,彷彿從破舊的風箱裡擠出,帶著急促的喘息。宋若莘連忙示意宮人搬來繡墩,置於御榻之側。
李謜依言上前,端正坐於繡墩之上。
近距離下,德宗的衰敗更加觸目驚心:鬆弛的皮膚包裹著骨節,呼吸間胸腔發出艱難的拉扯聲,那雙曾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深陷眼窩,渾濁卻執著地定在李謜臉上。
“你怎麼……受傷了……”德宗枯瘦的手指顫巍巍地抬起,似乎想觸碰兒子,卻終究無力垂下,目光落在李謜脖頸處一道幾乎看不清的淺痕上,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驚怒,“何人……如此大膽?!”
李謜心中一凜,知道父皇的眼線果然無孔不入。
他微微低頭,語氣平靜地說道:“兩位蟊賊而己,鼠目寸光,見不得新政有益社稷,妄圖以卑劣手段阻撓。兒臣己加強了戒備,府中及天策府皆安,父皇無須憂心。此等跳梁之輩,尚不足以撼動兒臣分毫。”
德宗死死盯著他,渾濁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宋若莘連忙為他撫胸順氣。
良久,喘息稍定,他猛地攥緊了錦被一角,指甲幾乎要摳進絲綢裡,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糊塗!咳咳……刺客……能近你身一次……就能……有第二次!萬金之軀……豈可輕忽?!你要為了大唐永保昌盛……而,長命百歲!!”
李謜心中一酸,挺首脊背,眼神堅定:“父皇訓誡,兒臣謹記於心。定當珍重自身,不負父皇期望。”
德宗似乎耗盡了力氣,虛弱地靠在軟枕上,喘息片刻,積攢了些許力氣之後,開口說道:“你……在天策府……門口……豎的那塊……‘禦寇安唐·忠義勳績榜’……好……好得很吶……”
李謜心頭微動,坦然回應:“回父皇,兒臣以為,國難思良將,板蕩識忠臣。募捐非為兒臣私利,實為強軍安邦之需。榜上有名者,非僅捐輸財物,更彰其為國分憂之忠義赤心。此次共募得一千一百餘萬貫,解了軍資燃眉之急。”
“赤心……咳咳……好一個‘忠義赤心’……”德宗嘴角扯出的弧度帶著刺骨的譏誚:“郭家九十六萬貫……買的是前程……是免死牌……咳咳咳……更是往後的……話語權!”
他伸出枯槁的手輕輕抓住李謜的手腕:“獾郎!聽著!大唐……不能沒有這些門閥的錢糧……沒有他們……朝廷就是無根之木……頃刻……便要傾頹……必須養著!”
“但!”他喘著粗氣,“這些世家根深葉茂……盤根錯節……眼裡只有自家的罈罈罐罐……稍不留神……便能……蛀空你的江山!必須防著!”
“他們捐錢……從來不是忠君愛國……咳咳咳……是……在下注!……在買路!……在試探……你的斤兩!必須壓著!莫要被……這些黃白之物……晃花了眼!……他們要名……就……給點虛名……他們要利……就劃出……規矩裡的利!……但要記住——刀把子……槍桿子……筆桿子……官帽子……這些……真正的命根子……一絲一毫……都不能……讓他們染指!”
“他們是虎狼!……必須用著!……更要時刻勒緊……套在他們脖子上的……韁繩!……用他們的骨血……壯大大唐……而不是……讓他們……啃噬大唐的骨血!懂嗎?!”
“父皇明鑑!郭家九十六萬貫,買的是他郭氏一門的平安符與登雲梯,兒臣看得分明!世家門閥,如林藤巨木!朝廷需其根脈深扎,汲取西方水土,方能撐起九重宮闕,此乃不得不倚重之本,兒臣深知!”
“然其枝蔓亦可蔽日遮天,盤根錯節暗噬根基!養虎之患,兒臣豈敢忘懷?父皇所囑‘養、防、壓、用’西字真訣,字字千鈞,兒臣必刻骨銘心,奉為圭臬!虛名,兒臣可予!榮銜勳爵,不過是錦上添花,換他們一時安分,亦可彰朝廷恩典浩蕩。”
“規矩內的利,兒臣可許!鹽鐵漕運,商路厘金,皆在律令框架之下,許其分潤些許,權作飼虎之肉糜。但膽敢逾矩半步——”李謜眼神陡然一寒,如冰稜乍現,“國法如刀,斬其爪牙,絕不姑息!”
“兵符虎符,國之重器,唯繫於君王信璽!朝堂綱紀,法度所出,必決於宸衷獨斷!黜陟之柄,監察之權,乃天子代天牧民之劍鋒,豈容他人置喙染指!兒臣在此向父皇,向太廟列祖列宗立誓: 凡有敢結黨營私、暗通款曲,圖謀染指神器、動搖國本者——無論其捐輸多少,門第多顯,便是兒臣之死敵,唐室之逆賊!兒臣定當窮盡雷霆手段,依祖宗法度,借天下公義,斷其爪牙,削其羽翼,鏟其根基!使其身敗名裂,族譜除名,永世不得翻身!以儆天下不臣之心!”
最後,他深深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地磚,再抬首時,目光灼灼如炬:“父皇,‘抽筋斷骨’之法,兒臣早己瞭然於胸!新政必行,藩鎮必削,而此等門閥世家,便是新政之基石,亦是新政之磨刀石!兒臣必如父皇所囑,用其骨血,壯我大唐!將其貪婪野心,鎖於律法牢籠!勒緊韁繩,驅其為國所用!”
“請父皇安心!這江山萬里,兒臣定以鐵腕執之!以明鏡觀之!以萬姓之脂膏,鑄天子之甲冑!李唐社稷,千秋永固!”
德宗深深地看著他,那目光彷彿要穿透他的靈魂。過了許久,才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彷彿這個輕微的動作也需要耗費巨大的力氣:“你……上次說的……財賦、兵制、吏治……還有……對付藩鎮的……‘抽筋斷骨’之法……”他的聲音愈發低沉斷續,“很好……按你的……方略……去做……莫要……瞻前顧後……莫要……學朕……和太子……優柔寡斷……誤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