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正說著話,牛鈞那銅鈴般的眼睛忽然瞥見了楊行秋身後那個一直縮著的身影。
他定睛一看,濃眉立刻擰成了疙瘩,指著球一,粗聲問道。
“咦?大侄子,你身後這是…個猴兒?還是精怪?”
球一被這洪亮的聲音和直指的手指嚇了一跳,本能地又彎下腰,嘴裡囁嚅著無人能懂的東夷話。
楊行秋側身一步,略作遮擋,平靜解釋道。
“勿驚!此乃東夷人,名叫球一。小侄有些雜事,需他去辦。”
牛鈞卻是不依,上前兩步,低下頭,像打量什麼稀奇物件似的,圍著緊張得渾身僵硬的球一轉了小半圈。
目光在球一矮小的身材、奇特的髮式和畏縮的神情上掃過,鼻子裡哼了一聲,滿臉嫌惡。
“大侄子,還是小心些!”
他語氣篤定,顯然瞧出古怪來。
“叔父放心,小侄自有分寸。”
楊行秋不欲多言。
牛鈞說罷,便領著一步三回頭、還在好奇張望球一的牛銳,大步離開了乾餾爐。
待他們走遠,楊行秋臉上的溫和漸漸斂去。
他走到那乾餾爐的進料口兼清渣口旁——那口子開得不大,僅容身材瘦小者蜷縮排入。
爐火已熄了一段時間,但內裡餘溫猶存,黑黢黢的,看不清深處。
楊行秋轉向球一,指了指那黑乎乎的爐口,又拿起旁邊一個罈子和一把小鏟,比劃著清理和盛裝的動作,命令道。
“球一,你的任務,是拿著這個罈子,鑽進這裡面,用鏟子和刷子,將爐底和爐壁上所有粘稠的、黑色的油刮下來,裝進這個罈子裡,裝滿為止。明白嗎?”
“哈以!”
球一看懂了動作,立刻鞠躬應道。
“要說是!”
楊行秋糾正他的漢話。
“是!”
球一努力挺直身體,用生硬的漢話重複,然後深深鞠了一躬,抱起那個對他而言不算小的陶壇,又將小鏟和毛刷插在腰間,毫不猶豫地走向爐口。
他身材矮小,動作卻靈活,先將罈子小心塞進去,然後自己趴下,蜷縮起身體,一點點挪進了那片尚存餘熱的黑暗之中,很快,裡面傳來了細微的刮擦聲。
一直默默跟在楊行秋身後的王賢,看著那消失在黑暗爐口中的矮小身影,又看看神色平淡的楊行秋,終於忍不住心中疑惑,上前一步,拱手輕聲問道。
“尊師,弟子有一事不明。這東夷野人,形貌言語皆異於漢地,為何對尊師之命,竟如此順從?”
楊行秋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爾朱堀盧高大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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