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用溼布捂住口鼻!跟我衝出去!踩著我的腳印!”陳明遠來不及喘息,嘶啞地命令道,同時將那條還在滴水的、邊緣焦黑的錦被撕扯開,分給她們捂住口鼻。他自己則抓起一塊更大的、還在燃燒的殘破木板,奮力拍打著前方通道上重新蔓延過來的火苗,試圖清出一條勉強通行的路。
“走!”上官婉兒當機立斷,一手攙扶起幾乎虛脫的張雨蓮,一手緊緊抓住林翠翠的胳膊。林翠翠用力點頭,用溼布死死捂住口鼻。
四人組成一個小小的、緊密的求生陣列,陳明遠如同開路的尖刀,揮舞著燃燒的木板,在濃煙烈焰中奮力拍打。三個女子緊隨其後,互相攙扶拉扯,在灼熱的地面、滾燙的障礙物和不斷掉落的燃燒碎屑間艱難跋涉。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滾燙的刀片,每一次邁步都如同踩在燒紅的鐵板上。火舌貪婪地舔舐著他們的衣角,濃煙燻得眼淚直流,視野一片模糊。
圖敏帶著侍衛在另一側看到了他們的身影,爆發出狂喜的呼喊:“大人!這邊!快!水龍隊!集中往這邊噴!” 冰冷的水柱終於突破火牆,嘶鳴著射向陳明遠他們前方肆虐的火焰,暫時壓制出一條狹窄的、充滿白色蒸汽的通道!
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陳明遠精神一振,將手中即將燃盡的木板奮力擲向側面一團火焰,大吼一聲:“衝!”
他護著三個女子,在冰冷水柱和殘餘火焰交織的通道中,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衝出了那片煉獄!當終於踏上相對安全、空氣稍顯清新的甲板區域時,支撐他的那口氣驟然鬆懈。後背被火焰燎傷的劇痛、吸入過量濃煙的灼痛、以及強行衝撞火場帶來的脫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眼前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明遠!” “陳總!” 三聲驚呼同時響起。
一雙纖細卻有力的手臂(上官婉兒)和一雙帶著微微顫抖的手臂(張雨蓮)及時架住了他沉重的身軀。林翠翠則帶著哭腔撲到他身邊,看著他焦黑破損的衣衫下露出的、被火舌舔舐過而紅腫起泡的猙獰傷口,淚水大顆大顆滾落下來。
陳明遠在徹底失去意識前,視線有些模糊地掃過驚魂未定、狼狽不堪卻又都活著圍在他身邊的三個女子,心中緊繃的弦終於鬆開一絲。然而,就在他目光渙散的上移之際,透過御船桅杆的縫隙,他看到了夜空中懸掛著的那輪明月——它不知何時已掙脫烏雲的束縛,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妖異的暗紅色!
血月!
昨夜在汪府廢墟,他在那捲紅樓殘稿被雨水浸溼的一頁上,曾匆匆瞥見一行狂亂潦草、彷彿用盡生命最後力氣寫下的字:
“異數亂天機,通靈玉碎……血月臨空,歸途斷……”
冰冷的寒意,瞬間壓過了後背灼傷的劇痛。
暴雨毫無徵兆地傾瀉而下,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青石板路上,濺起渾濁的水花,頃刻間便將整個揚州城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風裹著雨,如同無數冰冷的鞭子抽打著門窗,發出淒厲的嗚咽。陳明遠立在汪府書齋的雕花窗欞前,眉頭緊鎖。雨水順著高翹的簷角匯成粗壯的水柱,瀑布般砸落庭院,將精心佈置的太湖石假山和幾株名貴芍藥衝得七零八落。他奉旨協助查核鹽引賬目,卻與外界斷了聯絡。
“陳公子,” 汪府管家老何佝僂著腰進來,油燈昏黃的光暈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跳躍,“這雨邪性,怕是一時半刻停不了。老爺傳話,請您安心歇在‘積玉軒’,一應用度,小的即刻備齊。” 他口中的積玉軒,是汪府深處一處獨立院落,僻靜雅緻,卻也意味著隔絕。
陳明遠心中警鈴微作。鹽引賬目盤查剛觸及幾處可疑的模糊之處,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和汪如海看似體貼的安排,時機未免太過湊巧。他面上不動聲色,拱手道:“有勞何管家費心。只是白日里在書齋查閱舊檔,尚有卷宗未曾歸置,恐亂了汪公雅序,容我再去整理片刻。”
老何渾濁的眼珠在燈影裡轉了轉,堆起笑:“這等小事,何須公子親勞?小的喚人……”
“不必。”陳明遠打斷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其中幾卷涉及前朝舊例,頗為緊要,陳某須親自過手,方能心安。” 他拿起桌案上一盞防風的琉璃氣死風燈,徑自推門,踏入迴廊密集的雨幕之中。
老何望著他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風雨交織的迴廊深處,臉上的笑容緩緩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陰鷙。他招來一個心腹小廝,壓低了嗓子:“去,告訴老爺,姓陳的……去了西角院的書庫。” 小廝的身影如鬼魅般融入雨夜。
西角院的書庫,是汪府存放陳年舊賬、無關緊要雜書的地方,少有人至。陳明遠舉著燈,推開沉重的木門,一股混合著塵埃、黴味和陳年墨香的複雜氣息撲面而來。高大的紫檀木書架如同沉默的巨人,一排排矗立在幽深的空間裡,上面擠滿了蒙塵的書冊卷宗。雨聲被厚重的牆壁阻隔,顯得遙遠而沉悶,庫房內只有他腳步踏過積塵地面的輕微聲響,以及燈芯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他並非真的在意那些所謂舊檔。直覺告訴他,汪如海急於遮掩的秘密,或許就藏在這片被遺忘的故紙堆裡。他沿著書架緩步移動,琉璃燈的光暈在書脊上流淌,照亮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題簽。大多是些地方誌、鹽法輯要、陳年禮單……枯燥乏味。他耐著性子,一排排掃視過去。
當燈光掠過最裡層書架最底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時,一個被壓在其他卷冊下的、沒有題簽的深藍色布函吸引了他的目光。它顯得格外陳舊,布面磨損得厲害,邊緣甚至有些朽爛。陳明遠心中一動,蹲下身,小心地撥開壓在上面的幾冊賬本,將那布函抽了出來。
入手沉重,帶著歲月浸透的涼意。他拂去厚厚的積塵,解開褪色的布帶。裡面並非他預想中的鹽務秘檔,而是一疊用細麻繩簡單捆紮的泛黃紙張,紙質粗糙,邊緣捲曲毛糙。他解開繩結,小心翼翼地展開最上面的一頁。
琉璃燈的光,清晰地照亮了紙頁頂端三個墨色沉鬱、筋骨嶙峋的豎排大字——“悼紅軒”。
陳明遠的呼吸驟然停滯!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被拋入滾沸的油鍋!這三個字!這力透紙背的筆跡!他死也不會認錯!母親纏綿病榻的最後歲月裡,神智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唯一不離手的,便是一本同樣題著“悼紅軒”名號的殘破筆記。
她常常對著它默默垂淚,偶爾清醒時,會喃喃念著些他聽不懂的話,“通靈寶玉”、“太虛幻境”……臨終前,她將那本殘破不堪、沾滿淚痕的筆記死死塞進他手裡,眼神里是化不開的哀傷與未盡的囑託。那本筆記,此刻正靜靜躺在他現代辦公室的保險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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