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硃砂劫》
殿宇深深,乾隆御船“安福艫”的議事廳內,空氣凝滯得如同結了冰。紫檀木長案上,一隻剔紅漆盒被猛地掀開,露出內裡整齊排列的十二格胭脂膏子。原本該是飽滿欲滴的石榴紅、嬌豔明媚的海棠色,此刻卻如同被吸乾了精魄,膏體表面浮著一層令人心悸的灰白,色澤黯淡汙濁,死氣沉沉。
“陳明遠!”內務府總管大臣海望的聲音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紮在寂靜裡。他枯瘦的手指幾乎戳到陳明遠的鼻尖,花白的鬍鬚因震怒而簌簌抖動,“這就是你呈給萬歲爺的‘雪豔齋’貢品?一堆褪了色的爛泥!御前呈驗,竟敢以次充好,魚目混珠!你長了幾個腦袋!” 他身後侍立的幾個筆帖士,眼神如鉤,早已將陳明遠視作砧板上的魚肉。
冷汗瞬間浸透了陳明遠的中衣。就在片刻前,這張蓋著內務府鮮紅大印、墨跡猶新的訂單文書,幾乎已經安穩地躺在他的袖袋裡。歷經火場搏命、商路打通、百般斡旋,這清朝宮廷化妝品的第一單,眼看就要成為撬動整個商業版圖的支點。他下意識地攥緊了袖中那份沉甸甸的文書,絹帛邊緣那道被利器劃破的細小豁口,此刻像毒蛇的信子,冰冷地舔舐著他的掌心。是交接時混亂中的意外?還是……
“萬歲爺容稟!” 陳明遠壓下喉頭的腥甜,強迫自己穩住心神,目光快速掃過那箱詭異的胭脂。他身後,三位秘書如臨大敵。上官婉兒眼神銳利如鷹隼,不動聲色地掃視著在場每一個人的神情,尤其是海望和他身邊那個低眉順眼、卻總在關鍵時刻遞上“關鍵”物品的筆帖式。林翠翠臉色煞白,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帕子,那是她帶著匠人日夜盯著火候、親手調配出來的心血!張雨蓮緊咬下唇,強迫自己冷靜,腦中飛速掠過所有可能的環節疏漏。
乾隆高踞御座,明黃色的龍袍在透過高窗的陽光下流溢著威嚴的金光。他並未立刻發作,指節分明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敲擊著紫檀扶手,發出篤、篤、篤的輕響,如同催命的更鼓。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平靜無波地俯視著下方這場驟起的風波,只在目光掠過那箱褪色胭脂時,才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幽光。
“陳卿,” 乾隆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壓得整個議事廳的空氣又沉了三分,“海望所言,你有何說辭?這胭脂呈上來時,朕親眼看著封條完好。” 他的目光轉向陳明遠,“莫非,你這‘雪豔齋’的秘方,見不得光?還是……有人從中作梗?” 最後一句,尾音微微上揚,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海望。
“萬歲爺明鑑!” 陳明遠深吸一口氣,心念電轉。這胭脂褪色來得太過蹊蹺,絕非自然。他猛地想起穿越前實驗室裡那些因氧化劑或強光照射而瞬間失活的有機顏料案例,一個大膽的念頭破繭而出。他上前一步,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清晰:“此非胭脂之過,更非臣有心欺瞞!實乃……遭了小人暗算!”
“暗算?” 海望嗤笑一聲,滿是譏諷,“鐵證如山,還敢狡辯!”
陳明遠不理會他,轉向乾隆,語速加快:“臣斗膽,請萬歲爺再賜臣一次機會!只需片刻,臣當殿便可令此胭脂恢復本真顏色,揪出其中作祟的鬼魅!” 他斬釘截鐵,目光灼灼地迎著乾隆審視的視線。
短暫的死寂。乾隆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他凝視著陳明遠眼中那份孤注一擲的決絕和奇異的光芒,片刻,唇角竟勾起一絲極淡、難以察覺的弧度。“準。” 一個字,如驚雷落地。
上官婉兒立刻捕捉到了皇帝眼中那抹轉瞬即逝的玩味和深意,心中警鈴大作——這絕非單純的帝王威嚴,更像是一種……對未知事物的試探和興趣。他到底知道了什麼?
機會只有一次!陳明遠精神高度緊繃。他迅速轉身,聲音壓得極低卻不容置疑,對三位秘書發出指令:“婉兒,立刻去我們艙房,取我妝奩最底層那個小瓷瓶,快!翠翠,穩住神,回想我們除錯時所有步驟,尤其是硃砂提純那一步的關鍵!雨蓮,盯緊海望和他身邊那個筆帖式,任何細微動作都不能放過!” 他的指令如同戰場上的號令,精準而迅疾。
林翠翠強迫自己從巨大的恐慌和委屈中抽離,閉上眼,火窯旁揮汗如雨的畫面、反覆除錯時空氣裡瀰漫的礦物與花香的氣息、陳明遠強調“隔絕銅鐵器皿”的叮囑……瞬間清晰起來。她猛地睜開眼:“大人!硃砂!是硃砂!” 她聲音帶著顫,卻異常堅定,“提純後的上好硃砂粉最忌與生銅之物接觸!接觸片刻,色即敗死!我們裝盒前再三檢查,所有器皿皆是銀、瓷或上好楠木!除非……除非這封盒之後,有銅屑混入膏體之中!”
張雨蓮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死死鎖住海望身邊那個身材瘦小的筆帖式。就在林翠翠喊出“硃砂”二字的剎那,那筆帖式垂在身側的右手極其輕微地痙攣了一下,指尖下意識地捻了捻袖口內側。張雨蓮瞳孔驟縮,無聲地向上官婉兒使了個眼色。
上官婉兒如一陣風般衝出議事廳,繡鞋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敲擊出急促而清脆的迴響,一路奔向位於御船底艙、他們臨時的居所兼“實驗室”。她撞開艙門,直奔陳明遠那張簡易的書案,掀開沉重的紫檀妝奩。底層,在一堆散亂的設計圖紙和礦物樣本中間,一個指肚大小的素白瓷瓶靜靜躺著。她一把抓起,入手冰涼,瓶身沒有任何標記,裡面裝著陳明遠依據現代化學知識,用土法反覆提純、以作實驗備份的微量檸檬酸晶體粉末。
時間在窒息般的等待中一分一秒爬過。議事廳內,落針可聞。海望臉上掛著勝券在握的冷笑。乾隆依舊不動聲色,但那目光深處探究的意味愈發濃厚。
上官婉兒的身影終於重新出現在門口,氣息微喘,將那個小小的瓷瓶穩穩遞到陳明遠手中。陳明遠接過瓶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再無遲疑,大步走向那箱“死胭脂”。他小心翼翼地用銀簪挑出指甲蓋大小的一塊灰白膏體,置於一個潔淨的定窯白瓷碟中。然後,他拔開瓷瓶的木塞,用簪尖蘸取瓶內那一點點微帶酸味的無色晶體粉末,極其精確、極其輕微地,點在灰白膏體的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點之上。
起初,毫無變化。海望的嘴角幾乎要咧到耳根。
然而,就在他即將再次開口叱責的瞬間——
奇蹟發生了!
以那微小的粉末點為中心,一圈極其鮮亮、飽滿、靈動欲滴的硃紅色,如同被禁錮許久的火焰精靈驟然掙脫了牢籠,猛地暈染開來!那紅色迅速吞噬了周圍的灰白,像春日初綻的海棠,帶著驚人的生命力和豔麗,在純白的瓷碟中灼灼燃燒!其色澤之純正、之鮮亮,甚至遠超胭脂最初的狀態!
“活了!顏色活了!” 侍立角落的一個小太監忍不住失聲驚呼。
滿室皆驚!海望臉上的冷笑瞬間凍結、碎裂,化作難以置信的駭然和一絲掩蓋不住的驚慌。他身邊那個筆帖式,更是面如死灰,身體控制不住地開始篩糠般顫抖。
乾隆眼中精光大盛,他猛地從御座上探身向前,緊緊盯著那碟中復活的胭脂,彷彿在看一件稀世奇珍,又像是在審視一個巨大的謎團。那眼神里有震驚,有濃厚的興趣,更有一絲……瞭然?彷彿這奇異的變化,印證了他心中的某個猜想。
“萬歲爺明察秋毫!” 陳明遠立刻跪倒,聲音洪亮,帶著劫後餘生的激越,“此胭脂褪色,絕非質劣,實是遭人惡意投入微量銅屑所致!銅屑遇硃砂,片刻間便能奪其顏色!適才所用之物,乃臣為防意外特製的‘回春散’,僅能中和銅鏽之毒,暫時喚醒色彩,卻非長久之計!此乃構陷!請萬歲爺為臣做主,嚴查這膽敢在御前貢品中動手腳的狂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