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頭直指!張雨蓮幾乎在陳明遠話音落下的同時,便抬手指向那個抖如落葉的筆帖式,聲音清亮而冷冽:“萬歲爺!適才林姑娘提及硃砂畏銅時,此人神色驚惶,手指捻動袖口!其袖口內側,必有蹊蹺!”
侍衛如狼似虎,應聲撲上。那筆帖石連掙扎都來不及,便被死死按住。一名侍衛粗暴地擼起他的右臂衣袖——只見那細棉布的內襯袖口上,赫然黏著幾星極其微小的、在光線下泛著暗紅金屬光澤的粉末!正是研磨極細的銅屑!
人贓並獲!鐵證如山!
海望如遭雷擊,踉蹌一步,指著那筆帖式,聲音都變了調:“你……你這奴才!竟敢……” 他話未說完,便被乾隆冰冷的聲音打斷。
“拖下去。” 乾隆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森然寒意,“嚴加審訊,朕要知道,是誰給他的膽子,又是誰……在背後指使。”
那筆帖式被堵著嘴拖走時,絕望的目光如同淬毒的鉤子,最後狠狠剜了海望一眼。海望渾身一顫,額角瞬間滲出豆大的冷汗,再不敢抬頭。
乾隆的目光重新落回陳明遠身上,那份探究與審視已收斂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難明的深邃。“陳卿,” 他緩緩開口,將那箱“起死回生”的胭脂往前推了推,那份蓋著御寶的訂單文書,此刻顯得無比沉重,“此單,朕依舊給你‘雪豔齋’。但……”
陳明遠的心剛剛提起,又被這個“但”字懸在了半空。
“朕要你三日內,” 乾隆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壓,“親自將此批胭脂,依此‘復原’之質,如數、完好地送入圓明園‘武陵春色’!逾時,或再有差池……” 他沒有說完,但那未盡之意比任何利刃都更鋒利。武陵春色,那是傳說中乾隆最寵愛的妃嬪住所。
“臣……遵旨!” 陳明遠壓下心頭翻湧的驚濤駭浪,重重叩首。訂單保住了,可這哪裡是訂單?分明是一道催命符!三日?那點救急的檸檬酸根本不夠!真正的原料源頭……他猛地想起林翠翠之前採購的那批關鍵硃砂,正是來自揚州城西最大的礦料行“寶砂堂”。那批硃砂入庫時,可是由上官婉兒親自驗過,絕無問題的!
危機暫時解除,一行人退出議事廳,重新踏上御船寬闊的甲板。夕陽的金輝灑在浩渺江面上,波光粼粼,卻驅不散他們心頭的沉重陰霾。
“原料!” 陳明遠幾乎是咬著牙吐出這兩個字,臉色鐵青,“婉兒,寶砂堂那批硃砂,入庫記錄和樣本立刻封存!翠翠,你跟我親自去驗!雨蓮,你留下,動用所有關係,給我查!查那筆帖是在海望府裡的一切往來,查他最近接觸過什麼人,尤其是……和珅府上的!” 那筆帖是最後看向海望那怨毒的一眼,絕非偶然。
“是!” 三女齊聲應道,神情凝重。
上官婉兒秀眉緊蹙,一邊快步跟上陳明遠,一邊低聲道:“大人,此事絕不簡單。那筆帖式袖藏銅屑,顯然是內鬼。但他如何能在御前封箱後動手?那箱子……” 她腦海中閃過封箱時內務府貼上的特製封條,以及守衛森嚴的交接流程,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除非,封條本身就有問題!或者……守衛裡有更高層的內應!”
“還有萬歲爺,” 張雨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補充道,“他最後看您的眼神……還有那句‘膽敢在御前貢品中動手腳的狂徒’……他彷彿……早就在等著看這場戲?等著看您如何應對?” 她的話,讓一股寒意從陳明遠的脊背直竄上頭頂。
林翠翠一直沉默著,小手緊緊攥著陳明遠的袖角,指節發白。回到他們位於底艙的臨時倉庫,她幾乎是撲到存放原料的楠木大櫃前,顫抖著開啟鎖。櫃門開啟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混合著礦石與花香的熟悉氣息撲面而來。她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個盛裝頂級硃砂粉的細口青花瓷壇,揭開密封的油紙。
壇內,本該是鮮豔奪目、如凝固血液般的硃砂紅粉,此刻竟蒙上了一層不祥的灰翳!色澤黯淡,死氣沉沉,與議事廳裡那箱被做了手腳的胭脂膏子,如出一轍!
“大人……婉兒姐……雨蓮……” 林翠翠的聲音帶著哭腔,捧著罈子的手抖得厲害,“我們的硃砂……我們的源頭……也完了!” 她指著壇口內側一圈極其不易察覺的、細微的暗紅色金屬反光。
陳明遠一步搶上前,用手指捻起一點粉末細看,心沉到了谷底。果然有極其微量的銅屑汙染!而且手法隱蔽老辣,絕非臨時起意!
就在這時,艙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負責外圍打探訊息的張雨蓮臉色煞白地衝了進來,手中緊緊捏著一張揉皺的紙條,聲音帶著驚惶的喘息:“大人!不好了!寶砂堂……寶砂堂昨夜失火,燒成了白地!掌櫃一家……不知所蹤!”
轟隆!
這個訊息如同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明遠的心上。原料被汙染,源頭被掐斷!三日之期,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這絕不是那個小小筆帖式能做到的,背後必然有一隻巨大的、無形的黑手,早已織好了天羅地網,要將他們和這剛剛起步的“雪豔齋”,徹底扼殺在這古老的御船之上,在這乾隆盛世虛假的繁華里!
是誰?海望?和珅?還是……那深不可測、彷彿洞悉了什麼的……九五至尊?
江風穿過舷窗,帶來深秋刺骨的寒意。陳明遠猛地抬頭,目光越過艙壁上搖曳的昏黃燈火,彷彿要穿透這厚重的船板,刺破那重重宮闕的迷霧。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圓明園,武陵春色,三日之期……這不再僅僅是一份訂單。
這是一條通往未知深淵的絕路。
陳明遠指尖捻著那捧蒙塵的硃砂,粉末從指縫簌簌落下,像一道流血的傷口。 “失火?失蹤?”他盯著雨蓮遞來的紙條,忽然低笑出聲,“好一招釜底抽薪。” 艙門被江風撞開,月光慘白地潑進來—— 上官婉兒無聲地攤開掌心,一枚邊緣焦黑的鎏金銅紐靜靜躺著,紐面陰刻的“和”字在月光下滲出猙獰的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