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章《 毒鹽現世》
暴雨如注,狠狠砸在運河奔湧的濁浪上,陳明遠一行人所在的漕船如同一片倔強的葉子,在墨黑的水天之間劇烈起伏。船身每一次被浪頭高高拋起又重重砸落,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呻吟。艙內燭火早已熄滅,僅靠船艙縫隙透入的慘淡天光勉強視物。冰冷的水汽混合著船艙深處黴爛的氣息,緊緊包裹著眾人。
上官婉兒臉色慘白,死死抓著溼漉漉的船板邊緣;林翠翠縮在角落,每一次顛簸都讓她控制不住地低呼;張雨蓮則緊抿著唇,手指下意識地按在隨身攜帶的銀針囊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陳明遠全身緊繃,雨水順著額髮不斷流下,模糊了視線,他死死盯著艙外那片翻滾的黑暗。就在剛才鎮壓漕幫叛亂的血腥混戰中,一個瀕死的白蓮教徒吐露的模糊字句——“鹽…毒鹽…滿城…”,如同冰錐,刺穿了雨幕的喧囂,狠狠扎進他心底。
“毒鹽?”陳雨蓮最先捕捉到這個詞,她的聲音在風雨中顯得異常尖利,“他說毒鹽?滿城?”
“聽清了!”陳明遠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神銳利如鷹,“白蓮妖人,竟敢在鹽上動手腳!這比刀兵更毒!”
天光微明,暴雨初歇,劫後餘生的揚州城瀰漫著溼漉漉的泥腥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陳明遠顧不上休整,帶著三女直奔位於城西、由漕幫殘餘勢力嚴密看守的最大鹽倉——廣濟倉。倉大使是個矮胖的中年男人,姓朱,頂著碩大的眼袋,臉色灰敗,顯然也被昨夜的動盪和“欽差”的突然駕臨嚇得不輕。他搓著手,臉上堆著諂媚又惶恐的笑:“陳大人,您請看,請看!這都是上好的官鹽,粒粒雪白,絕無問題!昨夜亂黨之言,定是構陷,構陷啊!”他引著眾人走向巨大的鹽垛。
鹽倉內部高大空曠,粗大的木柱支撐著沉重的屋頂,空氣裡是濃得化不開的鹹澀氣味,混雜著陳年木料和泥土的潮氣。堆積如山的鹽包覆著厚厚的苫布,像一頭頭沉默的巨獸。陳明遠冷著臉,徑直走向最近的一個鹽垛,拔出腰刀,“嗤啦”一聲劃開粗麻包。雪白的鹽粒傾瀉而出,在昏暗的光線下,確實晶瑩潔白。
上官婉兒蹲下身,捻起一小撮細鹽,指尖揉搓,又湊近鼻端嗅聞,眉頭緊鎖:“單憑觀感和嗅聞,確實無異。鹽味純正,顆粒均勻。”
“哼,妖言惑眾!”朱大使鬆了口氣,腰桿似乎挺直了些。
陳明遠卻不理會他,目光如電,掃過鹽垛底部角落。那裡因靠近牆壁,溼氣較重,幾包鹽的麻袋底部顏色明顯深暗,洇開一片不祥的潮痕。他大步上前,再次揮刀割開底層一包。這一次,湧出的鹽粒中,竟夾雜著不少顏色發灰、甚至帶著詭異暗黃色斑點的顆粒!它們混在雪白的鹽粒中,像傷口上猙獰的膿瘡。
“這…這…定是受潮了!底層受潮難免…”朱大使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張雨蓮已快步上前,不顧鹽粒粗糙,直接抓起一把混雜著灰黃顆粒的鹽,指尖仔細捻開那些斑點,又放到鼻下深深一嗅。她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無比:“不對!絕非僅僅是受潮黴變!這灰斑…有股極淡的、類似苦杏仁的澀味!還有這黃點,觸手微黏…”她猛地抬頭,眼中是醫者的銳利與驚駭,“大人,這像是…像是人為摻雜了東西!灰斑之物,嗅之微苦帶澀,極似提煉未淨的硝石之味;而那黃點…觸手粘膩,顏色不正,倒有幾分…幾分煉製土信(砒霜古稱之一)殘留的渣滓模樣!” 她的話語如同驚雷,在空曠的鹽倉裡炸開。硝石與砒霜!一個能致人慢性中毒、敗壞臟腑,一個則是見血封喉的劇毒!朱大使面無人色,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混賬!”陳明遠一把揪住朱大使的衣領,將他幾乎踢離地面,眼中怒火灼燒,“說!這些毒鹽,何時混入?流向何處?何人指使?”
“小…小的真的不知啊大人!”朱大使涕淚橫流,抖如篩糠,“倉內鹽包眾多,每日進進出出…小人只…只負責看管,查驗入庫都是…都是上面老爺們派來的賬房和司秤…”
“上面老爺?”林翠翠敏銳地抓住關鍵,“哪個上面?鹽運使司衙門?還是…”
“是…是鹽商總會派來的…周…周賬房!對,周先生!”朱大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語無倫次,“他…他每月都來盤點幾次!就…就是他負責抽檢!小人只管開關倉門,點數畫押啊大人!”
“周賬房何在?”陳明遠厲聲喝問。
“昨夜…昨夜城中大亂,周先生…就再沒出現過…”
時間緊迫,毒鹽可能已流入市井!陳明遠當機立斷,兵分兩路:上官婉兒與林翠翠持欽差令牌,火速趕往鹽運使司衙門,調取廣濟倉近期所有鹽引憑證及出倉記錄,務必鎖定毒鹽批次與可能的流向;他則帶著張雨蓮,押著魂飛魄散的朱大使,即刻返回欽差行轅。他需要一個確鑿無疑的證據,一個能用肉眼可見的變化讓所有人啞口無言、無法抵賴的鐵證!
行轅內臨時闢出的靜室,門窗緊閉。陳明遠從床榻下隱藏的暗格裡,極其鄭重地取出一個沉重的錫盒。開啟層層油紙包裹,裡面是幾件他穿越而來時隨身攜帶、視若珍寶的“實驗室家當”——幾支透明澄澈的琉璃試管、一個同樣材質的燒杯、一根細長的琉璃棒,還有一小塊用厚蠟密封儲存、僅剩指甲蓋大小的灰黑色硝酸銀結晶。這是來自現代科學的鋒芒,是他在這古老時代破開迷霧的利刃。
張雨蓮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看著陳明遠操作。只見他用銀刀極其小心地從蠟封上刮下少許硝酸銀粉末,溶於帶來的清冽山泉水中。溶液起初無色,片刻後竟在瓶底沉澱出些許難以察覺的絮狀物。陳明遠眉頭微蹙:“水不夠純。”他取過帶來的蒸餾器具,將山泉水重新蒸餾提純,得到更為澄澈的餾水。再次溶解硝酸銀粉末,這一次,溶液呈現出完美無瑕的澄清透明。
“大人,這是何物?”張雨蓮忍不住輕聲問,那琉璃器皿的純淨與溶液的神秘,都超出了她的認知。
“能照妖的‘法水’。”陳明遠專注地盯著溶液,頭也不抬。他取來三個乾淨的瓷碟,分別放入:從廣濟倉上層鹽垛取出的“好鹽”,從底層受潮鹽包裡取出的、混有灰黃顆粒的“可疑鹽”,以及張雨蓮隨身攜帶、確認安全的一小包細鹽作為對照。他用琉璃棒各取少量,分別放入三個盛有少量硝酸銀溶液的琉璃試管中。
“看好。”陳明遠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
三支試管,在眾人緊張的注視下,命運迥異。對照的“安全鹽”試管中,溶液依舊清澈如初。取自鹽倉上層的“好鹽”試管裡,溶液開始緩慢地出現極其輕微的乳白色混濁,如同滴入了一滴牛乳。
“這…已有輕微不純?”張雨蓮低呼。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釘在第三支試管上——那支加入了底層灰黃“可疑鹽”的溶液。幾乎是鹽粒接觸溶液的瞬間,一股濃稠如酪的乳白色沉澱物瘋狂地翻湧析出!迅速充滿了大半支試管,沉甸甸地堆積在底部,顏色汙濁不堪!其劇烈程度與汙濁程度,遠非前兩支試管可比!
“嘶……” 朱大使倒抽一口冷氣,嚇得癱坐在地,褲襠處迅速洇開一片溼跡。幾個守衛的親兵也駭然失色,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