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白色之物是何妖邪?”一個親兵聲音發顫。
“不是妖邪,是‘證據’!”陳明遠舉起那支被汙濁沉澱充滿的試管,聲音冷硬如鐵,“此物名為氯化銀!鹽(氯化鈉)遇此‘法水’(硝酸銀),必生此白濁!鹽越純,白濁越輕微;雜質越多,尤其若混有硝石、砒霜等含氯雜質之物…”他指向那可怕的第三支試管,“便是這般景象!鐵證如山!這廣濟倉底層的鹽,不僅摻假,更混入了劇毒之物!朱倉使,你還有何話說?”他的目光如冰錐,刺向癱軟如泥的倉大使。
就在這證據確鑿、壓力直指核心的關頭,靜室的門被猛地撞開!一個渾身浴血、穿著鹽丁號衣的漢子踉蹌撲入,氣息奄奄,正是昨夜失蹤的周賬房的貼身小廝阿福!他胸前插著半截折斷的箭桿,血浸透了前襟,只來得及伸手指向門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破風箱般的聲音:“…周…周先生…被…被…滅口…城…城西…枯柳巷…廢…廢園…快…” 最後一個字尚未吐出,他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阿福!”張雨蓮驚呼,已如離弦之箭般撲了過去,迅速檢查他的傷勢,手指疾點其心口幾處大穴,試圖鎖住那急速流逝的生命之火。
“枯柳巷廢園!”陳明遠眼中寒光大盛,周賬房是毒鹽案的關鍵人證,更是追查幕後黑手的重要線索!他絕不能再次斷掉!“留兩人看住朱倉使!雨蓮,帶上你的藥箱!其餘人,跟我走!”他一把抓起桌上一柄腰刀,旋風般衝出靜室。張雨蓮毫不猶豫,迅速背起藥箱,抓起幾瓶救急丹藥,緊隨其後。
城西枯柳巷,名副其實。狹窄的巷道兩旁,歪斜的老柳樹在雨後溼冷的空氣裡伸展著光禿禿的枝椏,如同鬼魅乾枯的手臂。巷子深處,一座荒廢的宅院半掩著腐朽的木門,門楣上“積善堂”的匾額斷裂剝落,被厚厚的蛛網覆蓋。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老宅特有的黴爛氣息,從門縫裡絲絲縷縷地飄散出來。
陳明遠一腳踹開搖搖欲墜的院門!眼前的景象令人頭皮發麻。小小的前院裡,橫七豎八躺著幾具穿著漕幫服飾的屍體,死狀猙獰,顯然經過一番激烈搏殺。血跡在潮溼的青石板和泥地上洇開大片大片暗紅,尚未完全凝固。
“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陳明遠低喝,持刀警惕地踏入。親兵們迅速散開,搜尋廂房。
“大人!這邊!”一個親兵在後院柴房門口發出呼喊。陳明遠和張雨蓮疾步衝入。
柴房內光線昏暗,堆滿朽爛的柴草。角落裡,一個身著綢衫、賬房先生打扮的中年男人蜷縮著,正是周賬房!他胸前插著一把匕首,直沒至柄,身下是一大灘粘稠發黑的血泊。一個鹽運司衙門的巡丁腰牌,染著血,掉落在離他不遠的地上。他的右手無力地攤開,手指卻沾著血,在冰冷骯髒的地面上,艱難地畫出了一個極其扭曲、尚未完成的圖案——那圖案一半像是一朵畸形的蓮花,一半又像是某個難以辨認的文字部首!他的眼睛圓睜著,瞳孔已然擴散,直勾勾地望著柴房的破頂,殘留著無盡的恐懼與不甘。
“周先生!”張雨蓮搶步上前,迅速搭上他的脖頸,又翻開他的眼瞼檢視,隨即沉重地搖了搖頭,“匕首穿心…太晚了…回天乏術。”她看著地上那未完成的血圖,眉頭緊鎖,“他想留下什麼?”
陳明遠蹲下身,死死盯著那個詭異扭曲的血圖,腦中飛速運轉。蓮花?白蓮教?不像!部首?指代何人何地?還是…某種信物的形狀?他伸出手指,沿著那未乾的血跡邊緣,試圖感受那絕望指尖最後的軌跡。
就在這時,柴房腐朽的窗欞外,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無聲掠過!
“誰?!”陳明遠暴喝一聲,反應快到了極致,手中腰刀化作一道寒光,脫手擲出!“奪!”的一聲,鋼刀穿透薄薄的窗紙,釘在外面的土牆上,刀身劇烈震顫,發出嗡鳴。
“追!”陳明遠率先撞破窗欞躍出!張雨蓮毫不猶豫,抓起藥箱緊隨其後。
窗外是狹窄潮溼的後巷,堆滿雜物。那黑影速度極快,已竄出數丈,顯然對地形極為熟悉,眼看就要拐入另一條迷宮般的岔巷。
“站住!”陳明遠緊追不捨,眼中只有那個即將逃脫的關鍵目擊者或殺手。張雨蓮也奮力奔跑,藥箱在身側不斷撞擊。
眼看黑影即將消失在岔巷口,異變陡生!岔巷深處,兩道同樣矯健的黑影如同潛伏的毒蛇,驟然撲出!手中寒光閃爍,直刺陳明遠要害!真正的殺招,原來在此埋伏!目標根本不是那個逃逸者,而是緊追而來的陳明遠!他們利用同伴作為誘餌,引蛇出洞,在這狹窄的死地,佈下了絕殺的陷阱!
刀光及體,森寒刺骨!陳明遠追擊之勢已老,人在空中,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眼看那兩把淬毒的短刃就要刺入他的腰肋與後心!
“大人小心!”千鈞一髮之際,一聲清叱自身後響起!張雨蓮竟在這生死一瞬,爆發出驚人的速度與決絕!她完全不顧自身安危,整個人合身撲上,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撞向陳明遠的側背!這一撞,讓陳明遠原本前衝的身形硬生生向側前方橫移了半尺!
“噗嗤!”“嗤啦!”
利刃入肉的悶響與布帛撕裂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一把毒刃擦著陳明遠肋下的衣袍深深劃過,帶起一溜血珠和破碎的布料!另一把毒刃,則狠狠扎進了張雨蓮為了推開他而暴露出的、來不及收回的左臂外側!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她淡青色的衣袖!
劇痛襲來,張雨蓮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如紙,身體因衝擊和劇痛向前踉蹌,眼看就要撲倒在地。
“雨蓮!”陳明遠目眥欲裂,落地瞬間強行扭身,猿臂一舒,險之又險地攬住她下墜的身體,另一隻手已順勢抄起地上一根沉重的斷木,狂怒地橫掃而出!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向那兩個一擊不中、正欲再次撲上的刺客!
斷木勢大力沉,逼得兩名刺客不得不暫避鋒芒,後退半步。這電光火石的間隙,被陳明遠擲刀逼退的第一個黑影竟去而復返,如同鬼魅般出現在巷子另一側的矮牆之上!他手中赫然端著一把製作精巧、閃著幽藍寒光的軍用弩機!冰冷的弩矢,在昏暗的光線下,穩穩地瞄準了陳明遠和他懷中受傷的張雨蓮!
三面合圍!前有雙刃刺客,側有奪命弩箭!陳明遠懷抱受傷的張雨蓮,在這狹窄的絕巷之中,已是避無可避!
冰冷的弩矢尖端在昏暗巷中凝著一點幽藍死光,穩穩咬住陳明遠的咽喉。兩側刺客的毒刃再次揚起,封死所有閃避空間。張雨蓮左臂的傷口灼痛鑽心,溫熱的血浸透衣袖,滴落在陳明遠攬著她的手臂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