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翠翠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微微出神,並未留意到,不遠處的梧桐樹後,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已駐足良久。
乾隆本是信馬由韁,透透氣,不料卻撞見這樣一幕。他看著那民女林翠翠,蹲在地上,耐心為一個卑微的小宮女整理妝容。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專注的側臉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的動作那麼輕柔,眼神里沒有鄙夷,只有一種純粹的、試圖撫平他人傷痛的溫和。與她昨日在殿前那份不卑不亢的沉穩,以及方才在瑞嬪宮中傳聞的“巧手”截然不同。
他見過太多美人,濃豔的,清麗的,嬌媚的,卻從未見過哪個女子,在對待一個底層宮人時,能有如此神情。那份專注,彷彿她指尖修飾的,是什麼稀世珍寶。
鬼使神差地,乾隆邁步走了出去。
林翠翠正收拾妝具,忽覺一片陰影籠罩下來,伴隨著一股淡淡的龍涎香氣。她心頭猛地一跳,愕然抬頭,竟看到皇帝陛下就站在眼前,目光幽深地看著她。
她嚇得魂飛魄散,立刻跪伏在地:“奴婢叩見皇上!皇上萬歲!”
乾隆並未立刻叫她起身,他的目光掃過她微微顫抖的肩頭,落在地上那幾件小巧的妝具上,聲音聽不出喜怒:“朕的後宮,你倒是打理得妥當。”
這句話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是褒獎她心靈手巧,樂於助人?還是諷刺她不安分守己,四處賣好,結交宮人?林翠翠伏在地上,冷汗瞬間浸溼了內衫,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奴婢……奴婢不敢。”她聲音發緊,大腦一片空白。
短暫的沉默,如同凌遲。每一秒都無比漫長。
終於,頭頂傳來皇帝聽不出情緒的聲音:“起來回話。”
“謝皇上。”林翠翠依言起身,卻依舊垂著頭,不敢直視天顏。她能感覺到那道審視的目光在她頭頂盤旋。
“方才那宮女,所犯何錯?”乾隆忽然問。
林翠翠一怔,忙答:“回皇上,她……她是不小心損了主子的物件,心中懼怕。”
“嗯。”乾隆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目光再次掠過她蒼白的面頰和緊抿的嘴唇,方才那份觸動人心的專注與溫和,此刻已被驚懼取代。他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
“退下吧。”
如同聽到特赦令,林翠翠幾乎是屏住呼吸,再次行禮,然後低著頭,快步從皇帝身邊退開,直到轉彎徹底離開那片區域,才敢稍微直起身,後背已是冰涼一片。
她扶著宮牆,微微喘息,試圖平復擂鼓般的心跳。皇帝那句話,究竟是何意?他看到了多少?會不會認為她是在蓄意籠絡人心?
正當她心亂如麻之際,一個小太監悄無聲息地靠近,塞給她一張摺疊的小紙條,低聲道:“有人讓交給姑娘的。”說完便迅速離開。
林翠翠心中狐疑,走到更僻靜處,展開紙條。上面只有一行小字,筆跡是她熟悉的、屬於陳明遠的沉穩力道:
“今夜子時,西苑琉璃亭,務必一見。事關婉兒安危。”
婉兒的安危?!
林翠翠的手猛地一抖,紙條几乎脫手。陳明遠怎麼會知道婉兒?他又如何能將訊息遞到這深宮內苑?婉兒姐姐方才那匆匆一瞥,難道真的已經引起了什麼人的注意,陷入了危險之中?
一連串的疑問和巨大的擔憂瞬間攫住了她,讓她方才因面聖而產生的恐懼,都被對上官婉兒處境的焦灼所覆蓋。
夜色漸濃,宮燈次第亮起,映照著重重宮闕,如同蟄伏的巨獸。林翠翠捏緊那張紙條,彷彿捏著一塊燒紅的炭火。
子時,西苑琉璃亭。她去,還是不去?
月光下的琉璃亭泛著清冷的光,林翠翠踩著露水赴約,心中忐忑不安。陳明遠帶來的訊息證實了她的擔憂——貴妃似乎已對上官婉兒的身份起疑。
與此同時,乾隆在養心殿把玩著一支玉簪,回想起白日里林翠翠為宮女理妝時那專注的側臉,眸色漸深。他隨口問身邊大太監:“今日御花園那個民女,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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